《共地》・川・第 39 篇
力臂
十二月底,第二次模擬考的成績出來了。
統測的專業科目,機電科考的是機械群。專業一:機件原理、機械力學。專業二:機械製造、機械基礎實習、機械製圖實習。
我的機械製造考 84。機械基礎實習 90。機械製圖實習 86。機件原理 71。
機械力學,52。
導師把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我看了很久。
52。
第一次模擬考,我考 61。我以為這一次會比較好。我每天讀到十二點,力學的題目,我寫了兩本參考書。
結果比上次還低。
我把成績單折起來,放進書包最裡面。
子豪在旁邊看到了,他說:「欸,力學超難的,我才 45。」
我沒有理他。
我錯的,大部分是同一種題目。
力矩。
一根桿子,一邊有一個力往下壓,另一邊有一個力往上推,中間有一個支點。題目問:要平衡的話,這邊的力要多大?
我每一題都算錯。
不是公式不會。公式我背得很熟:力矩 = 力 × 力臂。兩邊的力矩一樣,就會平衡。
是我找不到力臂。
題目的圖畫得很複雜。桿子是斜的,力是斜的,有好幾個力,有好幾個支點。我看著那張圖,不知道哪一段是力臂。
我量了。
我拿尺,在考卷上量。量出來的長度,乘上力,算出來的答案,都是錯的。
那天晚上,萌打電話給我。
「你模擬考成績出來了嗎?」她問。
「出來了。」
「你考怎樣?」
我沒有回答。
「我的力學考 88。」萌說,「我好開心,我上次才 70。我覺得是因為我照你的流程圖讀書。」
我拿著手機,什麼都沒說。
「川?」
「嗯。」
「你力學考幾分?」
「52。」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教你。」萌說,「力學我現在很懂了,我教你。」
「不用。」我說。
我說得很快,很大聲。
說完,我就後悔了。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很久。
「好。」萌說,聲音很小,「那我先掛了。」
她掛了。
我坐在書桌前面,看著手機的螢幕,慢慢暗下去。
書桌上,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
我想到萌做那個盒子的時候,說:紅色的停止按鈕,永遠在你那裡。你什麼時候想按,就按。
我剛剛,好像按了。
可是不應該是現在。
萌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只是考得很好,然後想教我。
我傳訊息給她。
我:對不起 我:我不是對你生氣 我:我是對我自己生氣
過了五分鐘,萌才回。
萌:我知道 萌:可是你剛剛很兇 萌:我有一點難過 我:對不起 萌:你是不是覺得 萌:我考得比你好 萌:你就不想讓我教你
我看著那則訊息。
她說對了。
我:對 我:我讀到十二點 我:你讀到十點 我:你考 88 我考 52 我:我覺得很丟臉
過了很久,萌才回。
萌: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萌:你說「下一次我會贏你」 萌:你那時候很討厭我 萌:因為我沒在練就第一名 萌:可是後來你跟我說 萌:「你拆那些東西,也是在練」 萌:你是第一個說我有練的人 萌:川 萌:我現在讀到十點,是因為你幫我畫了流程圖 萌:我考 88,是因為你 萌:所以讓我教你 萌:這不是我比你厲害 萌:這是把你給我的東西,還給你
我看著那幾行字。
眼睛很熱。
我:好 我:明天 萌:明天幾點 我:兩點 萌:我會早到 萌:我發誓
隔天下午,一點四十分,我到萌家。
萌已經在門口了。
她站在鐵捲門前面,就是那個有互鎖的鐵捲門。她穿著家裡的灰色運動褲,一件很舊的 T 恤,頭髮亂亂的。
「我一點半就在這裡了。」她說,「你早到十分鐘,我早到二十分鐘。」
「為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萌說,「我說兩點,就是兩點。我說會早到,就會早到。」
她看著我。
「你說過,你說了,就要做到。」
我們沒有在萌的房間讀。
萌拉著我,走到她家後面的一個小公園。公園很小,有一座溜滑梯,一個盪鞦韆,還有一個翹翹板。
萌走到翹翹板旁邊。
「坐。」她說。
「我們十八歲了。」
「坐啦。」
我坐在翹翹板的一邊。萌坐在另一邊。
她那邊翹起來了,我這邊壓下去。
「你比我重。」萌說。
「我比你高。」
「對啊,」萌說,「所以我會一直在上面。」
「好,」萌說,「力矩。」
「翹翹板就是力矩。」她說,「中間那個是支點。我們兩個,各坐一邊。」
「你比我重,所以你那邊壓下去。」
「如果我要讓它平衡,」萌說,「我要怎麼辦?」
「你要變重。」我說。
「我沒辦法變重。」萌說,「我還能怎麼辦?」
我想了一下。
「你往後坐。」我說。
萌點點頭,往後挪,挪到翹翹板最尾端。
她那邊,慢慢降下來了一點。
「為什麼往後坐,就會降下來?」萌問。
「因為力臂變長了。」我說。
「力臂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
她在考我。
「力臂,」我說,「是從支點,到力的距離。」
「哪一段距離?」萌問。
我看著翹翹板。萌坐的地方,到中間的支點。
「你坐的地方,到中間這個支點。」我說,「那一段。」
「對。」萌說,「那如果翹翹板是斜的呢?」
我看著翹翹板。現在是斜的,我這邊低,萌那邊高。
「還是那一段。」我說。
「錯。」萌說。
萌從翹翹板上跳下來。我那邊一下子掉到地上,砰。
她走過來,蹲在我旁邊。
「你考卷上的題目,」她說,「是不是都是斜的?」
「……對。」
「你都量桿子的長度,對不對?」
我沒有說話。
「力臂,」萌說,「不是桿子的長度。」
她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畫。
一根斜斜的桿子,中間一個三角形的支點。桿子的一頭,畫一個往下的箭頭,是重量。
「重量是往下的。」萌說,「垂直往下。」
「力臂,是從支點,畫一條線,垂直地碰到這個力的那條線。」
她從支點出發,畫了一條橫的線,碰到那個往下的箭頭的延長線。
「是這一段。」她說,「不是斜斜的桿子。是這一條,橫的。」
我看著沙地上的那張圖。
斜的桿子很長。可是那條橫的線,比桿子短。
「桿子越斜,」萌說,「這條橫的就越短。力臂就越短。」
「所以翹翹板翹起來的時候,」我慢慢說,「我們的力臂,都比平平的時候短。」
「對!」萌說,「但是兩邊一起變短,所以比例一樣。」
我盯著那條線。
我以前,一直量桿子。
我一直在量錯的東西。
「為什麼一定要垂直?」我問。
萌想了一下。
「你轉螺絲的時候,」她說,「扳手要怎麼拿?」
「垂直地推。」
「如果你斜斜地推呢?」
我想了一下。用扳手轉螺絲,如果手不是垂直地推,而是斜斜地往扳手的方向推,有一部分的力氣,就會變成在拉扳手,而不是在轉它。
「會白費力氣。」我說。
「對。」萌說,「只有垂直的那一部分,才會讓它轉。所以算力矩的時候,要找垂直的那一段距離。」
「力臂是『力有用的那一段距離』。」我說。
萌看著我,眼睛很亮。
「你這樣說,」她說,「比我們老師講得還好懂。」
我們在公園待到天黑。
萌在沙地上畫了十幾題,我算了十幾題。從最簡單的平平的桿子,到斜的,到好幾個力的,到有兩個支點的。
我錯了三題。
都是同一個錯:我又去量桿子了。
萌每次都說:「垂直。」
第十題之後,我沒有再錯了。
我們最後一次坐上翹翹板。
我坐我那邊。萌坐她那邊,坐在最尾端。
還是我那邊比較低。
萌又往後挪。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挪了,她坐在翹翹板最最尾端的那塊木頭上,一半的屁股都懸在空中。
我那邊,慢慢升上來。萌那邊,慢慢降下去。
最後,翹翹板停在中間。
平的。
我們兩個,一樣高。
「你看。」萌說,「平衡了。」
「你坐到快掉下去了。」我說。
「沒關係。」萌說,「我想要跟你一樣高。」
我看著她。
「我比你輕,」萌說,「所以我要坐遠一點。你比我重,所以你坐近一點。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不是誰比較厲害。」她說,「是各自找到對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12/27 模擬考。機械力學 52。 我一直量桿子的長度。錯了。 力臂:從支點,垂直地碰到力的那條線。不是桿子。是「力有用的那一段距離」。 桿子越斜,力臂越短。 扳手要垂直推,斜推會白費力氣。 力矩 = 力 × 力臂。兩邊一樣,就平衡。 我對萌很兇。她說:這是把你給我的東西,還給你。 她一點半就在門口了。 翹翹板。她坐到快掉下去,我們一樣高。 不是誰比較厲害,是各自找到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