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8 篇
心跳
十二月,萌又傳了一個報名網址給我。
這次是十公里。
萌:我要跑十公里 萌:去年我跑五公里就沒電 萌:今年我要跑十公里 我:你最近有每天跑嗎 萌:有 萌:照你的流程圖 萌:一個禮拜五天
比賽前兩個禮拜,萌給我看她的手腕。
上面戴著一支運動手錶。黑色的,圓形的錶面,錶帶是矽膠的。
「我媽買給我的。」她說,「生日禮物。她說我考駕照、跑步、讀書都比以前認真,要獎勵我。」
她把錶翻過來,給我看背面。
背面中間,有兩顆很小的綠色的燈,一直在閃。閃得很快,一閃一閃,比秒針快很多。兩顆綠燈的中間,有一個黑黑的小方塊。
「這是什麼?」我問。
「心跳感測器。」萌說,眼睛亮起來,「我查過了,我跟你講。」
「手錶戴在手腕上,」萌說,「背面貼著你的皮膚。」
「這兩顆綠燈,會一直往你的皮膚裡面照。」她說,「綠光照進去,碰到皮膚底下的血管,有一部分會被血吸走,剩下的會彈回來。」
「中間那個黑色的小方塊,是收光的。」她說,「它在量:彈回來的綠光,有多少。」
「血會吸綠光?」我問。
「對。」萌說,「你記得你們專題的顏色感測器嗎?紅色的東西,是因為它把紅光彈回來,把其他的吃掉。」
「血是紅色的。」我慢慢說,「所以血把紅光彈回來,把綠光吃掉。」
「對!」萌拍了一下我的手,「所以用綠光照,血吃得最多,最好量。」
「然後呢?」
「然後,」萌說,「心臟跳一下,就會把一大口血,推到全身。那一瞬間,手腕的血管裡,血變多了。」
「血變多,吃掉的綠光就變多,彈回來的就變少。」
「心臟放鬆的時候,血管裡的血變少一點點,吃掉的綠光變少,彈回來的就變多。」
「所以彈回來的光,」我說,「會一下多、一下少。」
「跟著心跳,一下多、一下少。」萌說,「手錶數一分鐘裡面,變了幾次。那就是你的心跳。」
我看著那兩顆綠燈,一直在閃。
它在看萌的血,看萌的心跳。
「為什麼要看心跳?」我問。
「因為這是我的配速。」萌說。
我看著她。
「你跑步看錶,是看一圈幾分鐘。」萌說,「可是我看不懂那個。我一看到錶上寫一分四十秒,就覺得『哇我好快』,就更想衝。」
「我看心跳,比較懂。」她說,「我查過了,像我這樣的人,跑步的時候,心跳如果超過 180,就是太累了,會沒電。如果在 150 到 165 之間,就可以跑很久。」
「所以我跑步的時候,就一直看心跳。」萌說,「超過 165,我就放慢。低於 150,我就加快一點。」
我愣住了。
「你在做閉迴路。」我說。
萌笑了,眼睛瞇起來。
「對啊。」她說,「你上次幫我改澆花機的時候,我就想,我也要變成閉迴路。」
「目標:心跳 150 到 165。感測器:手錶。」萌說,「我一直量、一直比、一直修正。」
「中間留一段空間。」我說。
「對!」萌說,「150 到 165,中間我就維持,不要動。跟冷氣一樣。」
十二月十四號,禮拜天。
早上六點,天還沒亮。起跑線在一個很大的公園旁邊,擠滿了人,比去年夏天那場多很多。
萌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袖排汗衫,下面是黑色的緊身褲,外面套一件很薄的螢光橘色背心。頭髮綁成兩條辮子,跟去年一樣。
號碼布別在胸前。四根別針,避開背面那條白色的塑膠條。
萌自己別的。
我看了一下。歪了一點點。
「歪了零點五公分。」我說。
萌低頭看了一眼,笑了,伸手把它拉正。
「這樣呢?」
「正了。」
這次,萌沒有擠到最前面。
她跟我站在一起,在人群的中間。
「你不衝了?」我問。
「不衝了。」萌說,「我要看心跳。」
槍響了。
我們一起慢慢往前走,擠過起跑線。地毯嗶了一聲。
我按下我的錶。萌也按下她的。
我們開始跑。
第一公里,萌一直看錶。
每跑一兩分鐘,她就舉起手腕,看一眼。
「158。」她說。
「好。」
第二公里。
「163。」
「好。」
第三公里,有一段上坡。
萌的呼吸變重了。她舉起手腕。
「171。」
她沒有說話,自己放慢了。不是停下來,是腳步變小,變慢一點。
我跟著她放慢。
上坡結束,平路。萌又看了一次。
「162。」
她又慢慢加快,回到原本的速度。
我看著她。去年夏天,她在三公里的地方,肩膀一直聳,手臂亂擺,臉紅得像要燒起來。
今年,她的肩膀是放下來的。手臂擺得很穩。
第五公里,補水站。
萌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剩下的倒在脖子上。
跟我去年做的一樣。
第六公里、第七公里。
我們沒有講話。只有呼吸的聲音,腳步的聲音。
萌偶爾舉起手腕。156、161、159、164。
每一次,她都在那個範圍裡面。
第八公里,萌突然轉過來看我。
「你心跳多少?」
我看了一下我的錶。我的錶沒有心跳感測器,只有碼錶。
「不知道。」
萌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兩根手指壓在我的手腕內側。
她一邊跑,一邊數。
「……一百四十幾。」她說。
「你用手指數的?」
「對啊,」她說,「以前體育課教的。壓在這裡,數十五秒,乘四。」
「你一邊跑一邊數?」
「我數得很爛。」萌說,「可是大概是一百四十幾。你比我穩。」
第九公里。
最後一公里了。
萌的呼吸很重,可是很規律。她舉起手腕。
「166。」
超過一點點。
她看著我。
「最後一公里,」她說,「可以超過嗎?」
我想了一下。
「可以。」我說,「最後一公里,電可以用完。」
萌笑了。
她沒有像去年一樣,突然衝出去。她是慢慢加快。一點一點,越來越快。
我跟著她。
終點的拱門,在前面亮起來。上面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一直跳。
萌在最後一百公尺,衝了。
我也衝了。
我們一起,跑過終點的地毯。
嗶。嗶。
我們拿到完賽獎牌,是銀色的,比去年那面大一點。
萌站在終點旁邊,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得很大聲。
可是她在笑。
「我跑完了。」她說,「十公里。我沒有走路。一次都沒有。」
「我知道。」
「我沒有沒電。」
「我知道。」
萌直起身子,看著她的錶。
「五十八分四十二秒。」她說。
我看了我的。
「五十八分四十三秒。」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睜得很大。
「我又比你快一秒?」
「你最後衝刺的時候,」我說,「比我早一步踩過地毯。」
「你又故意讓我?」
「沒有。」我說,「我跟你一起衝了。你衝得比我快。」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然後她抱住我。兩件濕透的排汗衫,黏在一起。
「去年,」萌在我耳邊說,「你帶我跑最後兩公里。」
「嗯。」
「今年,」她說,「我自己跑完了。」
「你有看心跳。」
「我有看心跳。」萌說,「我一直想著你。你跑步的時候都在想什麼,你都怎麼看錶,你都怎麼放慢。」
「我自己變成了一個閉迴路。」她說,「可是那個圈,是你幫我畫的。」
回家的公車上,萌靠在我的肩膀上,看她的手錶。
手錶上,有一張圖。是她今天跑步的心跳,畫成一條線,從起點到終點。
一條很平的線。
在 150 跟 165 之間,起起伏伏,一直沒有跑出去。只有第三公里那段上坡,往上衝了一下,又馬上回來。最後一公里,慢慢往上爬,爬到終點。
「你看,」萌說,「像不像你們專題那個顏色感測器的數字?」
「不像。」我說,「像我們的澆花機。」
萌想了一下,笑了。
「35 到 45,」她說,「150 到 165。」
「中間留一段空間。」我說。
「然後一直量。」萌說。
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12/14 十公里路跑。 萌的手錶:背面兩顆綠燈,照進皮膚,量彈回來的光。 血是紅色的 → 把綠光吃掉。心臟跳一下 → 血變多 → 吃掉更多綠光 → 彈回來的變少。一分鐘變幾次=心跳。 萌的閉迴路:目標心跳 150~165,感測器是手錶,超過就放慢,低於就加快。 萌用手指量我的心跳:一百四十幾。 萌 58:42,我 58:43。她又快一秒。 她自己跑完了。沒有走路。 「那個圈,是你幫我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