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7 篇
線號
十二月,專題進入最後一個階段。
回收機的機構,子豪已經做好了。輸送帶、轉盤、三個感測器的支架,全部鎖在一塊鋁板上。阿哲的程式,也寫好了。
剩下最後一件事:配線。
把所有的感測器、馬達、氣壓閥,用電線接到 PLC 上。
那是我的工作。
陳老師在專題開始之前,就跟我們講過。
「你們的專題,」他說,「要做得像真的工廠的機器。不是只要會動就好。」
「真的工廠的機器,電線不會亂拉。」他說,「每一條電線,都要走線槽,都要接端子台,都要套線號。」
那時候我不太懂。
到了十二月,我懂了。
陳老師給我們看了一個真的工廠的控制箱。是學校以前淘汰的,從倉庫搬出來,灰色的鐵箱子,打開門。
裡面,非常整齊。
一條一條的電線,全部收在一種灰色的、塑膠做的長條形槽子裡。槽子的兩邊,有一格一格的縫,電線從縫裡面穿出來,接到旁邊的零件上。
「這叫線槽。」陳老師說,「電線不要在箱子裡亂飛,全部收在線槽裡。這樣好看,好檢查,也不會被夾到、被扯斷。」
線槽旁邊,有一排灰色的小方塊,一個接一個排得很密,每一個上面都有兩顆螺絲,一顆在上,一顆在下,旁邊印著數字:1、2、3、4……
「這叫端子台。」陳老師說,「你們看,PLC 的線,不是直接接到外面的感測器。」
「PLC 的線,先接到端子台的上面那顆螺絲。外面的感測器的線,接到端子台的下面那顆螺絲。端子台中間是通的,所以兩條線就接在一起了。」
「為什麼不直接接?」子豪問。
「因為感測器會壞。」陳老師說,「感測器壞了,你要換。如果你直接接在 PLC 上,你就要把 PLC 那邊的線拆下來。PLC 那邊有幾十條線,很密,一不小心就拆錯。」
「接在端子台上,你只要把端子台下面那顆螺絲轉開,把壞的感測器拿掉,換一顆新的上去,鎖回去。PLC 那邊,一條線都不用動。」
我看著那一排端子台。
像中間多了一個轉運站。
「然後,」陳老師拿起其中一條電線,「看這裡。」
那條電線的頭,套著一個小小的白色塑膠管子。管子上面,印著黑色的字:X3。
電線的另一頭,也套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白色管子,也印著 X3。
「這叫線號。」陳老師說,「每一條電線,兩頭都要套上一樣的名字。」
「為什麼?」
「因為機器壞的時候,」陳老師說,「你要找是哪一條線出問題。箱子裡有幾十條、幾百條線,全部長得一模一樣,都是一樣的顏色、一樣的粗細。」
「沒有線號,你要一條一條拉,從這頭拉到那頭,看它接到哪裡。」
「有線號,」他把那條 X3 拿起來,「你一看就知道:這條是接到 PLC 的 X3。另一頭也是 X3。你拿出電路圖,找到 X3,就知道它應該接到哪一個感測器。」
「線號,」陳老師說,「就是電線的名字。」
我在筆記本上寫:線槽、端子台、線號。電線不亂拉、不直接接、每一條都要有名字。
我們的回收機,一共要接四十二條線。
近接開關、光電開關、顏色感測器,每一個都有三條線:電源正、電源負、訊號。步進馬達的驅動器,有六條。氣壓閥,有兩條。按鈕、指示燈、緊急停止開關。
我先畫配線圖。
每一條線,從哪裡出發,到哪裡結束,中間經過端子台的第幾號,線號叫什麼。我用尺畫,畫了三張 A3 的紙。
然後開始接。
剪線、剝線、套線號、壓端子。
壓端子,就是在電線剝掉皮的那一頭,套上一個小小的金屬片。金屬片的一頭是一個圓筒,套住銅線;另一頭是一個 Y 字型的叉子,可以卡在螺絲上。用一支專用的壓接鉗,把圓筒用力壓扁,金屬片就會緊緊咬住銅線。
「為什麼不像高一那樣,直接把銅線繞在螺絲上?」子豪問。
「繞的會鬆。」我說,「機器會震動,震久了,繞上去的銅線就會慢慢鬆掉。」
我想到高一那條逆時針繞的黑線。
「壓端子比較牢。」我說,「Y 型的叉子卡在螺絲下面,螺絲一鎖,就壓得死死的,不會跑掉。」
接線花了一個禮拜。
每天放學之後,我留在工場。子豪跟阿哲陪我到六點,就回家吃飯了。我一個人,留到八點、九點。
工場很安靜。只有日光燈嗡嗡的聲音,還有我剝線鉗喀喀的聲音。
那個禮拜五晚上,九點。
我接到第三十一條。Y2,氣壓閥。
工場的門被推開了。
「川!」
我轉頭。
萌站在門口,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冒著熱氣,聞起來是鹹酥雞的味道。
「你怎麼進來的?」
「我跟警衛伯伯說,我要送宵夜給女朋友。」萌說,「他看了我的學生證,說台中高工的喔,然後就讓我進來了。」
「他沒有問你女朋友是誰?」
「他說,『那個每天留到九點的長頭髮女生喔?』」萌說,「他知道你。」
我看著她。她穿著台中高工的制服,外面套那件黑色大外套。頭髮有一點亂,鼻子凍得紅紅的。
「你吃飯了沒?」萌問。
我想了一下。
「中午。」
「現在九點。」萌說,「你沒有吃晚餐。」
她把塑膠袋放在工作台上,打開。鹹酥雞、甜不辣、四季豆、還有一杯珍珠奶茶,無糖的。
「吃。」她說。
我吃鹹酥雞的時候,萌在旁邊看我接的線。
她看得很仔細。一條一條看,看線號,看端子,看線槽。
「你每一條都有套線號。」她說。
「嗯。」
「我們的專題沒有套。」萌說,「我們的線,都是同一個顏色的,全部塞在箱子裡。上禮拜有一條鬆了,我們找了三個小時才找到。」
「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萌說,「最後是小凱一條一條拉出來,才找到的。」
她拿起一條我還沒接的線。兩頭都套著線號:Y3。
「如果我們有套,」萌說,「五分鐘就找到了。」
「嗯。」
萌看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我幫你套。」她說。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接線。
萌負責剪線、套線號。我負責壓端子、接到端子台上、對照配線圖。
萌剪線很快,可是套線號的時候,常常套反。
「這個 X6,」我說,「你套成 9X 了。」
「蛤?」
「你套顛倒了。」我說,「從這頭看,要是 X6。」
萌把它拔出來,轉一圈,重新套。
「好麻煩。」她說,「可是我懂了。如果套反,別人看到 9X,就找不到了。」
「對。」
我們接到十點半。警衛伯伯來敲門。
「同學,要關門囉。」
我看著配線圖。
四十二條線,接了三十八條。
警衛伯伯站在門口,看著我們兩個收東西。
「你們兩個,」他說,「一個附農的,一個高工的。」
「對。」萌說。
「在一起多久了?」
萌想了一下:「一年又……八個多月。」
「一年八個月又十三天。」我說。
警衛伯伯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你連天數都算喔!」
「她什麼都算。」萌說。
警衛伯伯搖搖頭,一邊笑,一邊幫我們把工場的燈一盞一盞關掉。
那個禮拜六,我自己回工場,把最後四條線接完。
四十二條,全部接好了。
我拿三用電錶,一條一條量。從 PLC 的端子,量到感測器的端子。四十二條,全部都是通的。
然後我請陳老師來看。
陳老師打開控制箱的門,看了很久。
他拿起其中一條線,看了一下線號,對照我的配線圖,找到那條線,順著線槽,一路看到它接的地方。
他又拿起另一條。再另一條。
他看了十分鐘。
「這是我教書十年,」他說,「看過接得最整齊的專題。」
我站在旁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線號是誰套的?」他問。
「我跟……」我停了一下,「我跟我女朋友。」
陳老師轉過來看我,挑了一下眉毛。
「台中高工的那個?」
「……你怎麼知道?」
「警衛跟我說的。」陳老師說,然後笑了,「她套得不錯。只有一條套反。」
我看了一下他手上那條。
X6。
套成了 9X。
我把它拔出來,轉一圈,重新套好。
晚上,我傳訊息給萌。
我:接完了 我:四十二條 我:陳老師說是他看過最整齊的專題 萌:!!!!! 萌:我有幫忙!! 我:你有 我:可是你有一條套反 萌:哪一條 我:X6 萌:靠 萌:我明明有轉過來 我:那是另一條 萌:…… 萌:好啦 萌:下次我套之前 會先唸一遍 萌:X6 X6 X6
我看著那幾行字,笑了。
然後在筆記本上寫:
12/6 專題配線。四十二條。 線槽:電線收在裡面,不亂飛。 端子台:PLC 跟感測器中間的轉運站。感測器壞了,換下面那顆螺絲就好,PLC 不用動。 線號:每一條電線兩頭都要套一樣的名字。壞的時候,一看就知道是哪一條。 壓接端子:比繞的牢,機器震動也不會鬆。 萌帶鹹酥雞來。警衛伯伯知道我是「每天留到九點的長頭髮女生」。 萌幫我套線號。X6 套反了。 陳老師說:教書十年,最整齊的專題。 一年八個月又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