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6 篇
煞車燈
十一月二十一號,禮拜五。我十八歲了。
去年的今天,萌五點五十分站在我家樓下,送我一個灰色的盒子。
那顆燈,到今天,亮了一整年。
十月底,萌生日過完沒幾天,她就問我:
「你生日那天,要不要去考駕照?」
「駕照?」
「機車的。」萌說,「我們都十八歲了。滿十八歲就可以考了。」
「萌,你騎腳踏車都會歪。」
「那是因為我睏。」萌說,「我考駕照那天不會睏。」
我想了一下。
我們以後要去念科大。科大可能很遠。不管在哪裡,有一台機車,都會方便很多。
「好。」我說。
我們先去上了一堂機車的安全講習。是規定的,考駕照之前,一定要先上。
講習在監理站的一間教室裡,三個小時。講交通規則,講事故的影片,講怎麼看後照鏡、怎麼轉彎、怎麼煞車。
萌在第二個小時,打瞌睡了。
我用手肘推她。
她驚醒,坐直,眼睛睜得很大,假裝在看投影片。
三分鐘後,又睡著了。
我又推她。
講師在台上看了我們一眼,笑了一下,繼續講。
我們兩個都跟學校請了半天假。
我跟導師說要去考駕照。導師說:「生日去考駕照,很好啊,有紀念性。」
萌跟她們導師說,她要陪女朋友去考駕照。她們導師說:「那你自己有要考嗎?」萌說:「有,我們一起考。」她們導師說:「那就是你自己要考駕照,不是陪女朋友。」
萌在訊息裡跟我說這段的時候,打了一大串「哈哈哈哈」。
監理站在台中的另一頭。我們搭公車去,搭了四十分鐘。
先是筆試。
在電腦上作答,選擇題,一題一題。交通號誌、行車規則、安全常識。
我考 98 分。錯一題,是一個我沒看過的號誌。
萌考 90 分。
「九十!」她走出考場,舉起雙手,「我第一次考試比你低,還這麼開心!」
「及格是 85。」我說。
「我知道!我超過五分!」
然後是路考。
監理站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場地。地上畫著線,有直線、有彎道,有一段很窄的直線,還有斑馬線、停止線、紅綠燈。
監理站的機車,排成一排,每一台都一樣,白色的。
考試的人輪流騎。考官站在旁邊看,手上拿著一張紙,一邊看一邊打勾。
在等的時候,萌一直在跺腳。
「你緊張?」
「有一點。」萌說,「我怕我那個很窄的直線會壓線。」
那段很窄的直線,叫直線平衡。很窄,要騎得很慢,慢到快要倒了,還要騎直,不能壓到旁邊的線,也不能腳踩地。
「騎慢一點,」我說,「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上。」
「為什麼?」
「你看地上,車子就會往你看的地方歪。」我說,「看前面,車子就會往前走。」
「這也是你算出來的?」
「這是講習講的。」我說,「你在睡覺。」
萌瞪我一眼,然後笑出來。
輪到我了。
我跨上機車。坐墊有一點高,我腳尖剛好碰到地。
我插上鑰匙,轉到 ON。儀表板亮了。
我捏住右手的煞車,按下發動的按鈕。引擎發出聲音,噗噗噗噗,然後穩下來。
我的右手,還捏著煞車。
我回頭,看了一眼機車的屁股。
煞車燈,亮著。
紅色的,比後面的小燈還亮。
我把煞車放開。
煞車燈暗了。
我又捏一下。亮了。放開。暗了。
考官在旁邊看著我:「同學,你在幹嘛?」
「檢查煞車燈。」我說。
考官愣了一下,然後在紙上打了一個勾。
我騎完了。
直線平衡,我騎了九秒多。規定要七秒以上。沒有壓線,腳沒有碰地。
轉彎、停止線、紅綠燈、斑馬線。每一個地方,我都照著講習教的,打方向燈、看後照鏡、回頭看、停下來。
考官最後說:「合格。」
我下車的時候,手在抖。
輪到萌。
萌跨上機車。她的腳,碰不到地。
只有一隻腳尖,勉強踮著。另一隻腳懸在空中。
她一百四十八公分。
考官看了她一眼:「腳碰得到嗎?」
「碰得到!」萌說,用那隻腳尖,用力踮了一下。
我站在旁邊,心跳得很快。比我自己考的時候還快。
萌發動機車,騎出去。
第一個彎道,過了。
直線平衡。
萌騎得很慢,很慢。車子一直在晃,往左、往右。我看到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前面,沒有看地上。
八秒。九秒。十秒。
她騎完了。沒有壓線。
轉彎、停止線、紅綠燈。
最後,她停在終點。
考官說:「合格。」
萌轉過來看我。
她沒有大叫,也沒有跳起來。她只是看著我,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眼角有一點濕。
拿到駕照之後,我們坐在監理站外面的長椅上。
兩張小小的卡片,上面有我們的照片。照片拍得很醜,萌的頭髮翹起來,我的表情很僵。
萌一直看著她的駕照,翻過來,又翻回去。
「你剛剛,」她說,「為什麼要一直捏煞車?」
「我想看煞車燈會不會亮。」
「它當然會亮啊,那是監理站的車。」
「我想知道它是怎麼亮的。」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我知道那個表情。
「你知道嗎?」我問。
「我知道。」萌說,「我爸修過機車。」
「煞車的把手,」萌說,「你捏下去的那個地方,旁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開關。」
「叫微動開關。」她說,「有人叫它極限開關。」
「它長得像一顆很小的按鈕,外面有一片彈片蓋著。」萌用手比,大概是一顆方糖那麼大,「平常,那個彈片翹起來,沒有壓到按鈕。按鈕是斷的。」
「你捏煞車,把手往下,就把那片彈片壓下去。彈片壓到按鈕,喀,按鈕接通了。」
「煞車燈就亮了。」
「你放開煞車,」萌說,「把手彈回去,彈片也彈起來,按鈕放開,斷了。煞車燈就暗了。」
我想了一下。
「它跟起動按鈕一樣。」我說,「平常是斷的,按下去才通。a 接點。」
「對。」萌說,「只是它不是給人用手指按的。它是給機器碰的。」
「機器碰的?」
「工廠裡很多地方都用它。」萌說,「氣壓缸推出去,推到最底,碰到一個微動開關,喀,PLC 就知道:推到底了,可以縮回來了。」
「電梯門關到底,也會碰到一個。」萌說,「喀,電梯就知道門關好了,可以走了。」
「它在確認,」我說,「東西有沒有到它該到的地方。」
「對。」萌說,「沒碰到,它就什麼都不做。碰到了,它才會說:到了。」
萌把她的駕照收進錢包,轉過來看我。
「你知道嗎,」她說,「你很像微動開關。」
「為什麼?」
「你平常都不太講話。」萌說,「不太笑,不太說你在想什麼。像是斷的。」
「可是只要有人碰到你,」她說,「碰到那個對的地方,喀,你就會亮起來。」
「什麼是對的地方?」
萌想了一下。
「機電的東西。」她說,「我講到線圈、講到自保、講到互鎖,你就會一直問、一直問。眼睛會變亮。」
「還有,」她說,「我遲到的時候。你會生氣。生氣也是亮起來。」
「還有,」她把手伸過來,牽住我,「這個時候。」
我看著我們牽著的手。
「你碰到了。」我說。
「我知道。」萌說,「我每次都碰得到。」
我們回到台中市區,已經是傍晚了。
萌說要請我吃生日晚餐。她帶我去一家很小的拉麵店,在中興大學附近的巷子裡。
「這家,」她說,「就是我之前跟小魚來吃的那家。」
我看著她。
「我想說,」萌說,「我以前跟很多人來過很多地方。我想要把那些地方,都換成跟你來過。」
「這樣以後,我想到這些地方,就只會想到你。」
拉麵上來了。很香,湯很濃,上面有一顆溏心蛋。
萌把她的溏心蛋,夾到我的碗裡。
「生日快樂。」她說,「十八歲的川。」
「你去年說過了。」
「去年是十七歲的川。」萌說,「今年是十八歲的。不一樣。」
回家之後,我坐在書桌前面。
那個灰色的盒子,燈還亮著。
一整年了。
我拿出筆記本,算了一下。從去年十一月二十一號,到今年十一月二十一號,365 天,乘 24 小時,8760 小時。
那顆燈,亮了 8760 個小時。
我在筆記本上寫:
11/21 十八歲。 監理站。筆試 98,萌 90。路考,兩個都合格。 萌腳碰不到地,只有一隻腳尖。直線平衡騎了十秒。 煞車燈:煞車把手旁邊有微動開關(極限開關)。平常斷,壓下去才通。a 接點。 給機器碰的開關:氣壓缸推到底、電梯門關到底,碰到它,PLC 就知道「到了」。 萌說我像微動開關。平常是斷的,碰到對的地方就亮。 拉麵店。萌說要把以前去過的地方,都換成跟我去過。 溏心蛋。 灰色盒子的燈:8760 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