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5 篇
閉迴路
十一月,萌的專題又卡住了。
萌:我們的澆花機 萌:把植物淹死了 萌:救命
那個禮拜六,我去台中高工找她。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台中高工的實習工場。萌跟她們老師說,有一個附農的朋友要來幫忙看專題,老師說好,只要不要碰機器。
萌的專題是一個木頭做的架子,上面放了三盆小小的盆栽,是薄荷。每一盆旁邊,插著一根細細的金屬棒,是土壤濕度感測器。架子的上面,有一條細細的水管,連到一個小水泵。
三盆薄荷,有兩盆的葉子是黃的,軟軟地垂下來。土是黑的,濕濕的,一按下去會冒水。
「它們被淹死了。」萌說。
「你們怎麼寫的?」我問。
萌的組員,一個叫小凱的男生,打開電腦給我看程式。
每天早上八點,水泵打開,澆 10 秒,關掉。
「就這樣?」我說。
「就這樣。」小凱說,「計時器數到早上八點,水泵開,再一個計時器數 10 秒,水泵關。」
「那土壤濕度感測器呢?」
萌跟小凱對看了一眼。
「它有接,」萌說,「可是我們還沒寫進程式裡。」
「為什麼?」
「因為它一直亂跳。」萌說,「我們上次沒校正。後來校正了,可是我們想說,先讓水泵會動就好,感測器之後再加。」
「所以,」我說,「它每天都澆 10 秒。下雨天也澆。土已經很濕了也澆。」
萌低下頭:「對。」
「它不知道土濕了。」我說,「它做了就不管。」
萌的老師剛好走過來。是一個很高的男生,三十幾歲,穿著台中高工的運動外套。
「你是附農的?」他問我。
「對。」
「萌說你很厲害。」他說,然後看了一眼那兩盆黃掉的薄荷,「你們剛剛在講的,就是開迴路跟閉迴路。」
「開迴路?」
「開迴路,就是你剛剛說的:做了就不管。」老師說,「控制器下一個命令,機器照著做,做完就結束了。它不會回頭看,結果到底對不對。」
「像步進馬達。」我說。
老師轉過來看我,挑了一下眉毛:「你們上到步進馬達了?」
「上個月。」我說,「它也是開迴路。給它 50 個脈波,它就走 50 步。如果它失步了,它也不知道。」
「對。」老師說,「步進馬達就是開迴路最好的例子。」
「那閉迴路呢?」萌問。
「閉迴路,」老師說,「就是一直回頭看。」
他走到白板前面,畫了一個圈。
「你先設定一個目標。例如:我要土壤的濕度,保持在 40%。」
「然後,感測器一直量:現在的土壤濕度是多少?」
「控制器把量到的數字,跟目標比一比。」他在圈圈上畫了一個比較的符號,「如果量到 30%,比目標低,太乾了,就打開水泵澆水。」
「澆了一陣子,感測器再量一次。35%。還是太乾,繼續澆。」
「40%。到了,關掉水泵。」
「過了半天,太陽曬了,土又變乾了。感測器量到 32%。太乾了,再打開水泵。」
「它一直在量、一直在比、一直在修正。」老師說,「量到的結果,一直送回去給控制器。這個送回去的動作,叫做回授。」
「所以閉迴路,也叫回授控制。」
他在白板上,從感測器畫一個箭頭,繞回控制器。
圈圈接起來了。
「為什麼叫閉迴路?」老師問,「因為它是一個封閉的圈。量、比、修正、再量。一直繞,沒有斷掉。」
「開迴路,」他在旁邊畫了一條直線,從頭到尾,沒有繞回來,「就是一條直線。做完,就結束了。」
我看著白板上那個圈。
我想到一件事。
「跑步也是。」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
「我跑步的時候,」我說,「目標是一圈兩分鐘。每跑完一圈,我就看一次錶。」
「如果一分五十五秒,太快了,下一圈我就放慢一點。如果兩分零五秒,太慢了,下一圈就加快一點。」
「錶是我的感測器。」我說,「我在一直量、一直比、一直修正。」
萌的老師笑了。
「對。」他說,「你跑步,就是一個閉迴路。」
「萌,」他轉過去看萌,「你跑步會看錶嗎?」
「……不會。」萌說,「我都用感覺。」
「那你是開迴路。」老師說,「所以你一開始衝很快,跑兩圈就沒電了。」
萌張大嘴巴,轉過來看我。
「你跟我們老師說過嗎?」
「我沒有。」我說。
「那他怎麼知道!」
「因為大部分的人跑步都是這樣。」老師說,然後走掉了。
那天下午,我幫萌跟小凱改程式。
不是我寫,是我在旁邊看,萌寫。
「不要用計時器決定什麼時候澆。」我說,「用感測器。」
萌一邊想,一邊寫。
土壤濕度感測器的數字,跟 40 比。 比 40 低 → 水泵打開。 比 40 高 → 水泵關掉。
「好了。」萌說。
「還沒。」我說。
萌轉過來:「哪裡還沒?」
「如果剛好在 40 上下跳呢?」我說,「39,水泵開。41,水泵關。39,又開。41,又關。水泵會一直開開關關,很快就壞了。」
萌愣了一下。
「那怎麼辦?」
我想了一下。
「冷氣就不會這樣。」我說,「我家冷氣設 26 度。它不是一到 26 度就停,一到 26.1 度就開。它會等到 27 度才開,降到 25 度才停。」
「中間留一段空間。」萌慢慢說。
「對。」
萌想了很久,然後改程式。
比 35 低 → 水泵打開。 比 45 高 → 水泵關掉。 35 到 45 之間 → 維持原本的狀態,不要動。
小凱在旁邊說:「這樣好聰明。」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很亮。
「是你想的。」她說。
「是冷氣想的。」我說。
我們把最後一盆還活著的薄荷,放上去測試。
土是乾的。感測器量到 28%。
水泵打開了。水從細細的水管裡,一滴一滴滴下來,滴在薄荷的根旁邊。
32%。33%。
萌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數字,一動也不動。
40%。41%。
44%。
45%。
水泵關掉了。
萌轉過來,抱住我,抱得很用力。
「它沒有淹死!」她說。
「它還沒有淹死。」我說,「要等一個禮拜才知道。」
萌送我走出台中高工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我們走在學校旁邊的人行道上。
「川。」萌說。
「嗯。」
「我覺得我以前,」她說,「就是開迴路。」
「什麼意思?」
「我做事都不回頭看。」萌說,「考試考完就算了,也不看錯在哪裡。跑步跑完就算了,也不看跑多快。跟別人出去,吃完飯就算了,也不會想對方開不開心。」
「做了就不管。」我說。
「對。」萌說,「所以我會一直衝過頭。一直把植物淹死。」
她停下來,看著我。
「可是你一直在量我。」她說,「我遲到,你會說。我讀書讀到一半跑去拆電風扇,你會說。我跑步衝太快,你會說。」
「你是我的感測器。」萌說,「你一直把我量到的結果,送回來給我。」
「回授。」我說。
「對。」萌說,「所以我現在,比較不會衝過頭了。」
我看著她。
路燈亮著,照在她的臉上。
「我也是。」我說。
萌愣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量,一直量,」我說,「量別人,量東西,量自己。可是我不知道我量出來的數字,要跟什麼比。」
「我沒有目標。」我說,「我只是一直在量。」
「然後呢?」萌問。
「然後你出現了。」我說,「你說『你笑了』。你說『你很奇怪』。你說『這個我不知道』。」
「你也一直把結果送回來給我。」我說。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所以我們,」她說,「是一個閉迴路。」
「一個圈。」我說,「沒有斷掉。」
一個禮拜後,萌傳了一張照片給我。
是那盆薄荷。
葉子是綠的,很直,很挺。旁邊冒出了兩片新的小葉子。
萌:它活下來了 萌:而且長新葉子了 萌:老師說我們的專題 萌:可以拿去比賽了
我看著那兩片新的小葉子,在筆記本上寫:
11/8 台中高工。萌的澆花機。 開迴路:做了就不管,不會回頭看結果。像步進馬達、像計時澆水。 閉迴路(回授控制):設定目標 → 感測器一直量 → 跟目標比 → 修正 → 再量。一個封閉的圈。 我跑步看錶:閉迴路。萌跑步用感覺:開迴路。 問題:剛好在目標上下跳 → 開開關關 → 會壞。 解法:中間留一段空間。35 以下開,45 以上關,中間不動。像冷氣。 萌說我是她的感測器。 我們是一個閉迴路。 薄荷活下來了,長了兩片新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