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4 篇
三萬兩千七百六十八
萌的十八歲生日,是禮拜五。
去年,我送她七顆燈。
今年,我一直不知道要送什麼。
九月的時候,萌來我家,說她家的時鐘慢了三分鐘,「因為它失步了」。
我後來去她家,看到了那個時鐘。
掛在她家客廳的牆上,圓形的,木頭的外框,有一點舊。白色的錶面,黑色的數字,秒針是金色的。
「那是我阿公的。」萌說,「我阿公以前住我們家,他過世之後,這個時鐘就一直掛在那裡。」
「它一直都會慢。」萌說,「我媽每個月都要把它調快一次。調完過幾天,又慢了。」
我看著那根金色的秒針。一秒跳一格,可是有時候,好像停頓了一下,才跳。
「它在失步。」我說。
十月初,萌去學校的時候,我跟萌的媽媽借了那個時鐘。
「你要幹嘛?」萌的媽媽問。
「我想修它。」我說,「給萌一個驚喜。」
萌的媽媽看著我,眼睛有一點紅。
「好。」她說,「你拿去。不要跟萌說。」
我把時鐘帶回家,放在書桌上。
翻過來,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塑膠盒子,正中間伸出一根細細的軸,三根指針就套在那根軸上。塑膠盒子的旁邊,是放電池的地方,一顆三號電池。
我先拿三用電錶,量那顆電池。
1.18 伏特。
新的電池是 1.5 多。1.18,已經快沒電了。
「電池快沒電的時候,會走得比較慢。」我在九月跟萌說過。
可是萌的媽媽說,她每次換電池,過幾天還是會慢。
所以不只是電池。
我把那個塑膠盒子,小心地拆下來。
先把三根指針拔掉,秒針、分針、時針,依順序放在一張白紙上,旁邊寫上編號。
塑膠盒子用四個小卡榫扣在一起。我用一字螺絲起子,一個一個撬開。
裡面,比我想的還要小。
一個小小的齒輪組,七八個塑膠齒輪,大的小的,一個咬一個。最旁邊,有一個很小的線圈,用很細很細的銅線繞成的,比我的小指甲還小。線圈的旁邊,有一顆小小的、圓圓的磁鐵。
還有一片小小的綠色電路板,上面有一顆黑色的晶片,跟一個銀色的、很小的長條形零件。
我拿出放大鏡。
那個銀色的長條形零件,上面印著幾個很小的數字:32.768。
我上網查。
石英鐘裡面,有一顆石英晶體。那個銀色的小零件,就是用來裝石英晶體的外殼。
石英,是一種礦物。把它切成很小很小的一片,通上電,它就會震動。很快很快地震動,而且震動的速度,非常非常穩定。
這一顆,每秒鐘,剛好震動 32768 次。
32.768,就是 32768 的意思。單位是千赫茲。一千赫茲,是一秒一千次。
「為什麼是 32768?」我在筆記本上寫,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我算了一下。
32768 除以 2,16384。再除以 2,8192。4096、2048、1024、512、256、128、64、32、16、8、4、2、1。
我數了一下,除了十五次。
32768,就是 2 的 15 次方。
那片電路板上的晶片,做的事情很簡單:它在數石英震了幾次。每數到 32768 次,就是剛好一秒。它就送出一個脈波,給旁邊那個小小的線圈。
線圈通電,變成磁鐵,把旁邊那顆小磁鐵推轉半圈。小磁鐵連著那一組齒輪,齒輪咬齒輪,最後讓秒針跳一格。
「它是一個計數器。」我在筆記本上寫,「數到 32768,就輸出一次。」
然後我想到去年聖誕節,在公車站,萌說 K90000,我說:設不進去,最大只能到 K32767。
差一。
32768,剛好比 32767 多一。
我坐在書桌前面,笑出來了。
可是為什麼會慢?
石英很準。晶片在數,不會數錯。
我盯著那組齒輪,盯了很久。
然後我用放大鏡看。
第三個齒輪,就是連著秒針的那一個,它的軸心旁邊,卡了一點點東西。灰灰的,像灰塵,又像頭髮。
是灰塵跟一根很細很細的毛,纏在軸心上。
齒輪轉的時候,被那團灰塵卡住了一點點。線圈推的力氣,有時候推得動,有時候推不動。推不動的那一下,秒針就少跳一格。
失步了。
就跟陳老師說的一樣:太重了,它跟不上,就少走了。它自己不知道。
我用一根很細的牙籤,一點一點,把那團灰塵挑出來。
挑了二十分鐘。
然後我把齒輪裝回去,塑膠盒子扣回去,三根指針,照著編號,一根一根插回去。
換一顆新的電池。
我量了新電池:1.58 伏特。
我把時鐘放在書桌上,旁邊放我的手機,手機上開著網路上的標準時間。
秒針跳一格。手機的秒數也跳一格。
叩、叩、叩。
我看了一整天。
晚上十二點,時鐘跟手機,一秒都沒有差。
隔天早上,一秒都沒有差。
再隔一天,一秒都沒有差。
十月二十四號,禮拜五。
我放學之後,直接去萌家。
萌的媽媽開門,看到我手上抱著一個紙盒,眼睛一亮,什麼都沒說,把我拉進去。
萌在房間。萌的媽媽在客廳的牆上,那個掛時鐘的地方,留了一個空空的釘子。
我把時鐘掛回去。
秒針,金色的,一秒跳一格。
萌的爸爸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牆上的時鐘,愣了一下。
他走過去,拿出手機,對了一下時間。
然後他轉過來看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準的。」他說。
「嗯。」
「我爸過世之後,它就一直慢。」萌的爸爸說,「我修了好幾次,都修不好。我以為是機芯老了,要換。可是我又不想換,換了就不是我爸的了。」
「機芯沒有壞。」我說,「是齒輪裡面卡了一團灰塵。」
萌的爸爸看著那個時鐘,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拍了兩下,很用力。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回廚房。
我聽到廚房傳來水龍頭的聲音,開得很大。
萌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
她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牆上的時鐘,張著嘴。
「它……」她說,「它在走。」
「它一直都在走。」我說。
「它沒有停頓。」萌說,「它以前,每隔一陣子,會停一下下。」
她走到時鐘下面,抬頭看。秒針一秒跳一格,叩、叩、叩。
「你修的?」
「嗯。」
「你怎麼修的?」
我跟她講。石英、32768、除以 2 十五次、計數器、線圈、齒輪、那團灰塵。
萌一直看著我,沒有打斷。
我講完,她說:「32768。」
「嗯。」
「比 32767 多一。」她說。
我愣住了。
「你記得。」
「我當然記得。」萌說,「你在公車站說,K90000 設不進去,最大只能到 K32767。我那天回家,一直在想,為什麼是 32767。」
「我查到,」她說,「因為 PLC 裡面,一個數字最多只能用 16 個 0 跟 1 來存。其中一個要拿來記正負號。剩下 15 個,最大就是 2 的 15 次方減 1,32767。」
我看著她。
「所以,」萌說,「時鐘是 2 的 15 次方。PLC 是 2 的 15 次方減一。」
「差一。」我說。
「差一。」萌說,「差一秒。」
萌的媽媽從廚房端出一個蛋糕。
是巧克力的,上面插著兩根蠟燭,一根是 1,一根是 8。
我們唱生日快樂歌。萌的爸爸唱得很小聲,眼睛還紅紅的。
萌閉上眼睛,許願。
然後她吹蠟燭。吹了兩次才吹熄。
「你許什麼願?」我問。
「不能說。」萌說,「說了就不會實現。」
「那你許了幾個?」
「三個。」萌說,「第一個是統測考好。第二個是我們上同一間學校。」
「第三個呢?」
萌看著牆上的時鐘。
「第三個,」她說,「是那個時鐘,不要再慢了。」
「它不會再慢了。」我說,「我挑得很乾淨。」
「那如果又卡灰塵呢?」
「那我再修。」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
「你會一直修嗎?」她問。
「會。」我說。
那天晚上,我傳訊息給萌。
我:生日快樂 我:十八歲 萌:謝謝 萌:我爸剛剛跟我說 萌:他說你是他看過最細心的人 萌:他說他以後要叫你來幫他修東西 萌:還說要付你錢 我:不用錢 萌:我也是這樣說 萌:我說她是我女朋友 不用錢 萌:我爸說 女朋友更要給錢 不然你會跑掉 萌:哈哈哈哈哈哈 萌:我媽在旁邊笑到快死掉
我看著那幾行字,笑了。
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
10/24 萌十八歲。 送她:她阿公的時鐘。修好了。 石英晶體:一秒震 32768 次。32768 = 2 的 15 次方。 晶片是計數器:數到 32768,送一個脈波 → 線圈推磁鐵 → 齒輪 → 秒針跳一格。秒針是步進馬達。 慢的原因:第三個齒輪的軸卡了一團灰塵 → 推不動 → 失步。 電池 1.18V → 換新 1.58V。 PLC 最大 32767,是因為 16 個 0 跟 1,一個記正負號。萌自己查的。 差一。 萌爸爸拍我的肩膀,拍兩下。然後去廚房開水龍頭。 我會一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