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3 篇
回收機
高三有一門課,叫專題實作。
「專題,」導師說,「就是你們三年學的東西,自己想一個題目,做出一個作品。」
「三個人一組。下學期四月,要上台報告,展示作品。」
「這也是你們以後申請科大,備審資料裡最重要的東西。」
我、子豪、阿哲,一組。
我們三個從高一的循跡車開始,就一直同一隊。
第一次討論,在學校的圖書館。
「我想做自動餵魚機。」子豪說,「時間到了,就自動把飼料倒進魚缸。我家的魚,我每次都忘記餵。」
「那太簡單了。」阿哲說,「一個計時器加一個馬達就好。」
「那你想做什麼?」
「會走路的機器人。」阿哲說,「兩隻腳,自己保持平衡。」
「那太難了。」子豪說,「我們只有半年。」
他們兩個轉過來看我。
「你呢?」
我想了一個禮拜。
我想到豆漿工廠那條生產線。光電開關數瓶子,氣壓缸灌豆漿,裝箱機把 24 瓶推進紙箱。
我想到機電整合實習的那台分揀系統。紅色的放一格,藍色的放一格,金屬的放一格,塑膠的放一格。
然後我想到我家樓下的垃圾車。
每天晚上七點,垃圾車來的時候,大家提著垃圾袋跑下樓。回收車跟在後面,大家把回收的東西,一個一個丟進去。鋁罐、寶特瓶、紙盒,要分開丟。
很多人都分錯。
「我想做一台自動分類回收機。」我說。
「你把東西丟進去,」我說,「它自己判斷是鋁罐、寶特瓶,還是紙盒,然後分到不同的格子。」
子豪跟阿哲看著我。
「這個好。」阿哲說,「不會太簡單,也不會太難。」
「而且很實用。」子豪說,「我媽每次都罵我回收分錯。」
「它要怎麼知道,是什麼東西?」子豪問。
「感測器。」我說。
我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圖。
一個入口,東西從上面丟進去,掉在一條小小的輸送帶上。輸送帶往前跑,經過兩個感測器。最後面,有一個轉盤,用步進馬達轉,分成三格。
「第一個感測器,」我說,「用近接開關。」
「近接開關只看得到金屬。」阿哲說。
「對。」我說,「鋁罐是金屬。寶特瓶跟紙盒不是。所以只要近接開關有反應,就是鋁罐。」
「那寶特瓶跟紙盒呢?」
「第二個感測器,」我說,「用光電開關。對射式的。」
「寶特瓶是透明的。光會穿過去,受光器還是收得到光。」我說,「紙盒不透明,會把光擋住。」
子豪想了一下:「所以,近接開關有反應,是鋁罐。近接開關沒反應,光電開關被擋住,是紙盒。兩個都沒反應,是寶特瓶。」
「對。」
阿哲推了一下眼鏡:「可是有些寶特瓶有貼標籤,標籤不透明,也會擋住光。」
我愣了一下。
阿哲說得對。
我們三個在圖書館,安靜了很久。
「那就加一個顏色感測器。」阿哲說。
「顏色感測器?」
「機電整合實習下個月會教。」阿哲說,「我先看過課本了。它可以分辨顏色。」
「寶特瓶是透明的,」他說,「標籤是一圈,只包住中間。瓶子的頭跟底,還是透明的。紙盒,從頭到尾都是紙的顏色。」
「我們讓顏色感測器,看東西的最上面。」我慢慢說,「透明的,就是寶特瓶。」
「對。」
我在筆記本上,把顏色感測器畫上去。
三個感測器,一個接一個。近接開關、光電開關、顏色感測器。
十月,機電整合實習真的教了顏色感測器。
陳老師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比近接開關大一點點,前面有一個白色的小燈。
「顏色感測器,」他說,「先打一道白光出去。」
他打開開關。白色的小燈亮了。
「白光,其實是很多種顏色的光混在一起。」陳老師說,「最主要的三種:紅、綠、藍。三種加在一起,就變成白的。」
「你們在電腦課學過 RGB 吧?」他說,「螢幕上每一個點,就是紅、綠、藍三個小燈。三個都全亮,就是白色。三個都暗,就是黑色。」
「為什麼東西有顏色?」他問。
全班沒有人回答。
「因為東西會吃掉光。」陳老師說。
他拿起一個紅色的積木。
「白光打到這塊紅色的積木。白光裡面有紅、有綠、有藍。」他說,「這塊積木,把綠的吃掉了,把藍的也吃掉了。只有紅的,它不吃,它把紅光彈回來。」
「紅光彈到你的眼睛裡。你就看到:這是紅色的。」
我看著那塊紅色的積木。
我從來沒有想過,紅色的東西之所以是紅色,是因為它不要紅色。
「顏色感測器,」陳老師說,「就是一個會分三種顏色的眼睛。」
「它打白光出去,然後用三個小小的濾鏡,分別去看:彈回來的光裡面,紅的有多少、綠的有多少、藍的有多少。」
他把紅色積木放在感測器前面。旁邊的電腦螢幕上,跳出三個數字。
R:200 G:30 B:25
「紅的很多,綠跟藍很少。」陳老師說,「所以它判斷:這是紅色。」
他換一塊藍色的積木。
R:20 G:40 B:190
「藍色。」
他換一張白紙。
R:230 G:225 B:220
「三個都很多,就是白色。」
他把感測器對著空氣,什麼都不放。
R:5 G:4 B:6
「三個都很少,就是黑色,或是什麼都沒有。」
「顏色感測器有一個麻煩,」陳老師說,「它很怕燈。」
「工場的燈,跟窗戶外面的太陽,顏色不一樣。」他說,「白天跟晚上,彈回來的光不一樣,數字就會變。」
「所以每次用之前,都要先校正。」
「校正,就是先放一個你知道是白色的東西,告訴它:這個是白色。再放一個黑色的,告訴它:這個是黑色。它就會知道,今天這個燈光底下,白色是多少,黑色是多少。」
我想到萌在麥當勞,把電阻拿到窗戶旁邊,說:燈會騙你。
我想到高一的比賽,萌用螺絲起子,轉那顆可變電阻。每個地方的燈不一樣,在學校調好的,拿到別的地方就不準了。
我在筆記本上寫:顏色感測器怕燈。每次都要校正:先告訴它白是多少,黑是多少。
我們三個,開始做回收機。
我負責畫設計圖,把每一個零件的尺寸都量出來。阿哲負責寫 PLC 的程式。子豪負責做機構,鋸鋁條、鎖螺絲、裝輸送帶。
第一次測試,我們丟了一個鋁罐進去。
近接開關的小燈亮了。轉盤轉到第一格。鋁罐掉進去。
成功。
第二次,丟一個寶特瓶,有貼標籤的。
近接開關沒反應。光電開關被標籤擋住了。顏色感測器看瓶子的頭:R 180,G 185,B 190。
「透明的,三個數字差不多,而且比白紙低一點。」阿哲說,「它判斷是寶特瓶。」
轉盤轉到第二格。寶特瓶掉進去。
成功。
第三次,丟一個牛奶紙盒。
近接開關沒反應。光電開關被擋住了。顏色感測器看紙盒的頭:R 240,G 235,B 230。
轉盤轉到第二格。
紙盒,掉進了寶特瓶那一格。
「它把紙盒當成寶特瓶了。」子豪說。
阿哲看著螢幕:「紙盒的頭也是白的。白的跟透明的,數字太接近了。」
我們三個又安靜了。
我拿起那個牛奶紙盒,看了很久。
紙盒的頭是白的。寶特瓶的頭,是透明的。對顏色感測器來說,透明的瓶子後面是什麼,它看到的就是什麼。
「把感測器後面,」我說,「貼一張黑色的紙。」
阿哲抬起頭。
「寶特瓶是透明的,」我說,「後面是黑的,顏色感測器透過瓶子,看到的就是黑的。數字會很低。」
「紙盒不透明,它擋住了黑紙。顏色感測器看到的是紙盒本身的白色,數字會很高。」
阿哲看著我,看了兩秒,然後打開電腦,改程式。
子豪去找了一張黑色的西卡紙,剪成一塊,貼在顏色感測器的對面。
再丟一次寶特瓶。
R:40 G:42 B:45
再丟一次紙盒。
R:240 G:235 B:230
轉盤,一個轉到第二格,一個轉到第三格。
我們三個同時叫出聲音。圖書館員從櫃台抬頭,瞪了我們一眼。
那天晚上,我傳訊息給萌。
我:我們的專題成功一半了 我:黑紙解決了寶特瓶跟紙盒 萌:黑紙??? 我:透明的瓶子後面放黑紙 我:感測器就會看到黑的 萌:天啊 萌:你好聰明 萌:我們的專題卡住了 萌:我們要做自動澆花機 萌:土壤濕度感測器一直亂跳
我:你們有校正嗎 萌:…… 萌:校正是什麼 我:萌 萌:我開玩笑的啦 萌:可是我們真的沒有校正 萌:明天去校正
我看著那則訊息,笑了一下。
然後在筆記本上寫:
9/27~10/18 專題:自動分類回收機。 鋁罐 → 近接開關(只看得到金屬)。 紙盒、寶特瓶 → 光電開關 + 顏色感測器。 顏色感測器:打白光,看 R、G、B 各彈回來多少。 紅色的東西是紅色,是因為它不要紅色,把紅光彈回來。 怕燈,每次都要校正。 問題:紙盒的白跟寶特瓶的透明太像 → 感測器後面貼黑紙 → 透明的會看到黑。 萌的專題:自動澆花機。她忘記校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