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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32 篇

chuan.5000m2025 年 9 月 6 日

一步一點八度

高三開學了。

開學第一天,導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日期:2026 年 4 月 25 日。

「這是統測。」他說,「離現在,還有七個多月。」

全班沒有人說話。


高三的課表,跟高二不一樣。

機械製造、機件原理、機械力學,每一科都多了一節。那些都是統測要考的。

還有一門新的實習課:機電整合實習。

陳老師又是我們的老師。

「機電整合,」他說,「就是把你們前兩年學的東西,全部加在一起。」

「PLC、感測器、氣壓、馬達、人機介面。」他一個一個數,「全部組成一台機器,讓它自己做事。」

他走到工場的最裡面,拉開一塊藍色的布。

布底下,是一台機器。


那台機器,大概一張桌子那麼大。

上面有一條小小的輸送帶,旁邊有幾個感測器,有一支氣壓缸,有一個像夾子一樣的手臂,還有一個圓形的轉盤,轉盤上分了好幾格。

「這叫分揀系統。」陳老師說,「你們這學期的目標,是讓它自己把不同的東西,分到不同的格子裡。」

「什麼東西?」

「顏色不一樣的、材質不一樣的、重量不一樣的。」陳老師說,「紅色的放一格,藍色的放一格。金屬的放一格,塑膠的放一格。」

我想到豆漿工廠那條生產線。灌裝、鎖蓋、貼標籤、裝箱。

「今天,」陳老師說,「先講轉盤。」


「這個轉盤,」陳老師把手放在那個圓形的轉盤上,「是用步進馬達轉的。」

他在黑板上寫:步進馬達。

「你們以前用的馬達,」他說,「通電就轉,一直轉,一直轉,不會停。你要它停,就把電關掉。」

「可是這個轉盤,不能一直轉。」他說,「它要轉到第一格,停下來,讓東西掉進去。再轉到第二格,停下來。」

「每一格之間,是 90 度。」他說,「轉 90 度,就要剛好停在 90 度。多轉一點、少轉一點,東西就會掉在兩格中間。」

「所以要用步進馬達。」


「步進馬達,」陳老師說,「不是一直轉的。它是一步一步跳的。」

「你給它一個脈波,它就轉一步。」

「脈波是什麼?」有人問。

「就是電一下。」陳老師說,「通電,然後馬上斷電。很短很短的一下。像你用手指,在桌上敲一下。」

他用手指在講台上敲:叩。

「一個脈波,」他說,「它就轉一步。」

叩、叩、叩。

「三個脈波,它就轉三步。」

「一步是多少?」我問。

「我們用的這顆,一步是 1.8 度。」陳老師說。

我在筆記本上算。一圈 360 度,除以 1.8。

「200 步。」我說,「轉 200 步,剛好一圈。」

「對。」陳老師說,「那轉 90 度呢?」

「90 除以 1.8。」我說,「50 步。」

「對。」他說,「所以要轉盤轉到下一格,就給它 50 個脈波。它就會剛好轉 90 度,停下來。」


「它怎麼知道自己轉了多少?」子豪問,「它有感測器嗎?」

「沒有。」陳老師說,「這是步進馬達最厲害的地方,也是它最危險的地方。」

「它不需要感測器。」他說,「因為它是一步一步走的。你給它幾個脈波,它就走幾步。你只要數你給了幾個脈波,就知道它轉到哪裡了。」

「那危險在哪裡?」

「如果它卡住了,」陳老師說,「轉盤上面放了太重的東西,或是你給脈波給得太快,它跟不上,它就會少走幾步。」

「這個叫失步。」

「可是它不知道自己少走了。」他說,「因為它沒有感測器。你以為給了 50 個脈波,它走了 90 度。其實它只走了 85 度。然後下一次,你再給 50 個,它又少走了。一直少,一直少,最後轉盤就整個歪掉了。」

「所以要小心。」他說,「不要讓它太重,不要讓它跳太快。」

我在筆記本上寫:步進馬達。給一個脈波,走一步。一步 1.8 度,200 步一圈。不用感測器,數脈波就知道位置。可是會失步:太重、太快,它少走了也不知道。


那天回家,我坐在書桌前面讀書。

機件原理,齒輪那一章。齒輪的模數、齒數、節圓直徑。我讀了三遍,還是有一個公式記不起來。

我抬頭,看牆上的時鐘。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圓形時鐘,白色的,我國小的時候就掛在那裡了。秒針是紅色的,細細的。

秒針,一秒跳一格。

不是滑過去的。是跳的。

叩、叩、叩。

我盯著那根秒針,看了很久。

一秒跳一格。一圈 60 格。360 度除以 60,一格是 6 度。

我拿起手機,搜尋:時鐘的秒針,是什麼馬達?

一篇文章跳出來。一般的指針式石英鐘,裡面就是一顆很小、很小的步進馬達。電池給它一個脈波,它就跳一步。一秒一個脈波,秒針就一秒跳一格。

步進馬達:給一個脈波轉一步,一步 1.8 度,200 步一圈;時鐘的秒針就是一秒跳一格的步進馬達

我傳訊息給萌。

我:你知道時鐘的秒針是步進馬達嗎 萌:!!! 萌:真的假的 萌:所以它一秒給一個脈波? 我:對 萌:那它會失步嗎 我:電池快沒電的時候 我:會走得比較慢 萌:哈哈哈哈哈 萌:所以我家的時鐘慢三分鐘 萌:是因為它失步了


那個禮拜六,萌來我家。

這是她第一次來我家。

我家是一間很普通的公寓,四樓,沒有電梯。萌爬樓梯爬到三樓就在喘了。

「你家好高。」

「你每天跑步。」

「我最近沒有每天跑。」

「萌。」

「我知道啦。」她說,「我是說,我這禮拜有跑三天。我照你的流程圖。」

我媽在客廳,看到萌,笑得很開心。她早就知道萌了,我高二的時候就跟她講了。她說:「你就是萌喔!川一直在講你。」

我說:「我沒有一直講。」

我媽說:「有。你每次吃飯都在講。」

萌轉過來看我,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們在我房間讀書。

我的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櫃。書桌上,放著萌做的那個灰色盒子,燈還亮著。旁邊是那瓶洗乾淨的豆漿瓶,還有完賽獎牌。

萌一走進來,就看到那個盒子。

「你還沒關。」她說。

「沒有。」

「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

「嗯。」

萌走過去,看著那顆燈。黃色的,暖暖的,一直亮著。

「快十個月了。」她說。

「九個半月。」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她沒有說話。

她走過來,抱住我。


我們讀了一個下午。

萌讀機件原理,我讀機械力學。我們面對面,坐在書桌的兩邊。

萌讀得很慢。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讀得這麼慢。

「這個好難。」她說,指著課本上一張齒輪的圖。

「哪裡難?」

「輪系。」萌說,「三個齒輪接在一起,第一個轉一圈,第三個轉幾圈。我一直算錯。」

我把她的課本拿過來看。

「你不要一次算三個。」我說,「一次算兩個。」

「第一個跟第二個,先算。第一個轉一圈,第二個轉幾圈。」

「然後第二個跟第三個,再算。第二個轉那麼多圈,第三個轉幾圈。」

「一步一步來。」我說,「不要跳。」

萌看著我。

「像步進馬達。」她說。

「嗯?」

「你也是。」萌說,「你一次只走一步,可是每一步都走得很準。」

「你也可以。」我說。

「我會失步。」萌說,「我一跳太快,就會少走。」

「那就慢一點。」我說,「不要跳太快,不要背太重。」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筆,在課本旁邊寫:

一次算兩個。不要跳。

她算了一次。對了。

再算一次。也對了。


傍晚,萌要回家了。

我送她下樓。四樓、三樓、二樓、一樓。

在一樓的門口,萌停下來,抬頭看我。

「川。」

「嗯。」

「統測還有七個多月。」她說。

「嗯。」

「你會不會很緊張?」

我想了一下。

「會。」我說。

萌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我會說會。

「我以為你會說不會。」她說。

「我以前都說不會。」我說,「可是我其實會。」

萌看著我。

「那我們,」她說,「一步一步來。」

「一步 1.8 度。」我說。

萌笑了:「200 步一圈。」

「七個多月,」我說,「大概 230 天。」

「那一天走一步。」萌說,「走到統測,就轉超過一圈了。」


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9/6 高三開學。機電整合實習。 分揀系統:輸送帶、感測器、氣壓缸、夾爪、轉盤。 步進馬達:給一個脈波,走一步。一步 1.8 度。200 步一圈。轉 90 度 = 50 步。 不用感測器,數脈波就知道轉到哪裡。 會失步:太重、太快,少走了也不知道。 時鐘的秒針,就是步進馬達。一秒一個脈波,一格 6 度。 萌第一次來我家。 輪系:一次算兩個,不要跳。 統測還有 231 天。一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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