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1 篇
台北
這次是我提議的。
七月底,我跟萌在她家的樓梯上,坐在那個三路開關底下。
「暑假還有一個月。」萌說,「你想去哪裡?」
「台北。」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好像聽錯了:「蛤?」
「你去年說,想帶我去一個我沒去過的地方。」我說,「我想去看 101。」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人很多喔。」她說。
「你會牽著我。」我說。
八月九號,禮拜六。
我們早上六點半,在台中車站坐台鐵的自強號。兩個多小時,到台北車站。高鐵比較快,可是比較貴,我們兩個人的錢加起來,坐台鐵還可以多吃一頓。
萌在火車上睡了一個半小時。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張開。我看著窗外,看著稻田變成工廠,工廠變成房子,房子越來越密,越來越高。
八點五十分,火車進了台北車站。
台北車站很大。
比我想的大很多。地下有好幾層,到處都是指標,台鐵、高鐵、捷運、機場捷運,每一個方向都有人在走,走得很快,好像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站在月台上,有一點不知道要往哪裡走。
萌牽起我的手。
「跟著我。」她說,「我國中來過。」
她帶我往下走,走到捷運的站。
捷運的月台,跟台鐵的不一樣。
月台的邊邊,有一整排玻璃門,從地上一直到天花板,把軌道跟月台隔開。玻璃門是關著的,上面有一個一個的門,跟車廂的門對齊。
「這叫月台門。」萌說。
列車進站了。很安靜,比台鐵安靜很多。它慢慢減速,停下來,車廂的門,剛好對準月台的玻璃門。
兩層門,一起打開。
「為什麼要兩層門?」我問。
「安全啊。」萌說,「這樣人不會掉下去。」
我們走進車廂。門關了。先是車廂的門,然後是月台的玻璃門。
列車沒有馬上開。等了一兩秒,才開始動。
「它在等。」我說。
「等什麼?」
我想了一下。
「等月台門全部關好。」我說,「如果有一個月台門沒關好,列車就不能開。」
萌看著我,眼睛亮起來:「互鎖。」
「對。」我說,「月台門跟列車,在互鎖。門沒有關,列車就被鎖住,不能走。」
「如果沒有互鎖,」萌說,「門還開著,列車就開走了。」
我想到萌爸爸說的那個鐵捲門。上跟下一起按,馬達燒黑了。
「那就不只是燒掉馬達了。」我說。
列車開了一站,在下一站停下來。
停下來之前,它減速。很平穩,一點都不晃。
萌一直盯著車廂門上方那塊小小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路線圖,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字。
「欸,」她突然說,「它在煞車的時候,在發電。」
「什麼?」
「再生煞車。」萌說,「我爸說的。捷運跟高鐵,都有。」
她轉過來看我,眼睛很亮。我知道那個表情。
「你記得大安海水浴場嗎?風車。」
「發電機就是馬達反過來。」我說,「馬達是電變成轉,發電機是轉變成電。」
「對!」萌說,「捷運的車輪,是用馬達推的。要加速的時候,電從上面的電線進來,給馬達,馬達轉,推著車輪轉,車子就跑起來。」
「要煞車的時候,」她說,「就把馬達反過來用。」
「車子還在往前衝,車輪還在轉。車輪轉,就會拖著馬達一起轉。」萌說,「這時候,不要給馬達電,讓馬達變成發電機。車輪推著它轉,它就會發電。」
「馬達在發電的時候,」我慢慢說,「會被拖慢。」
「對!」萌拍了一下我的手,「發電要花力氣。那個力氣,是從車子往前衝的力氣來的。所以發電發越多,車子就慢得越快。」
「它一邊煞車,一邊發電。」我說。
「然後發出來的電,」萌說,「送回上面的電線。給後面那台正在加速的列車用。」
我看著車廂外面,黑黑的隧道牆壁,一直往後退,越來越慢。
「所以煞車的力氣,」我說,「沒有浪費掉。」
「對。」萌說,「一般的車子煞車,是用來令片夾住輪子,摩擦,把力氣變成熱,丟掉了。捷運是把力氣變回電,再給別人用。」
列車停了。
門開了。
我們在台北 101 站下車。
走出捷運站,抬頭。
101 就在那裡。
很高,很高。我把頭仰到最後面,脖子很痠,還是看不到最上面。它是一節一節的,像竹子,每一節往外翻一點點。玻璃在太陽底下,反著藍藍綠綠的光。
我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萌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牽著我的手,等我看完。
「它好高。」我最後說。
「五百零八公尺。」萌說。
「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查的。」萌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問。」
我們買了觀景台的票。
很貴,一個人好幾百塊。萌說她出,我說我出,最後各出各的。
電梯很快。門一關,螢幕上的數字開始跳。5 樓、20 樓、50 樓、80 樓。耳朵脹脹的,萌一直在吞口水。
不到一分鐘,89 樓。
門一開,整面都是窗戶。
台北,整個台北,在腳底下。房子變得很小,車子像螞蟻,遠方是一圈綠綠的山。
我走到窗戶旁邊,把臉貼近玻璃。
萌站在我旁邊。
「人沒有很多吧。」她說。
真的沒有很多。觀景台很大,人散開來,每個人都在看窗外,很安靜。
「沒有。」我說。
觀景台的中間,有一個很大的洞,往下看,可以看到一顆巨大的金色球。
非常大。比一台廂型車還大,掛在幾根很粗的鋼索上,懸在空中。
「那是什麼?」我問。
萌看著旁邊的說明牌:「阻尼器。」
說明牌上寫,這顆球重 660 公噸,是用很多片厚厚的鋼板疊起來的。
「它是幹嘛的?」
萌想了一下。
「颱風的時候,」她說,「風很大,101 會被吹得晃。地震的時候也會晃。」
「這顆球,就掛在這裡,像一個很大的鐘擺。」萌說,「大樓往左晃的時候,因為球很重,它會慢一點才跟著動,所以它會往反方向擺,把大樓拉回來。大樓往右晃,它就往左擺。」
「它一直在跟大樓反著動。」我說。
「對。」萌說,「大樓想晃,它就把大樓拉回來。所以 101 就算被吹,也不會晃得太厲害。」
我看著那顆金色的球,靜靜地掛在那裡。今天沒有風,它幾乎沒有在動。
「它在等。」我說,「等大樓需要它的時候。」
萌轉過來看我。
「你又在講別的東西了。」她說。
「我沒有。」
「你有。」萌說,「你講停止按鈕的時候,講並聯的時候,講互鎖的時候,都是這個語氣。」
我沒有說話。
萌靠過來,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就是那棟大樓。」她說,很小聲,「一直被吹來吹去。」
「你是那顆球。」她說,「很重,很穩,在我晃的時候,把我拉回來。」
下午,我們去信義區逛。
萌帶我去她國中來台北時去過的一家冰店,吃了一碗很大的芒果冰。然後我們在一家很大的書店裡,看了一個小時的書。萌在文具區,拿起一本綠色的筆記本,跟她那本一模一樣。
「我第一本寫完了。」她說,「這是第二本。」
她買了。
傍晚,我們搭捷運回台北車站。
這次我記得路。
我走在前面,萌跟在後面,我們牽著手。轉了兩次彎,下了一次樓梯,找到台鐵的月台。
萌在後面說:「你記得路了。」
「我記住了。」我說,「轉了幾次彎,下了幾層樓梯。」
「你數過。」
「我數過。」
回台中的火車上,萌又睡著了。
天黑了。窗外的燈一盞一盞往後跑。
我拿出手機,看今天拍的照片。
101 的照片。觀景台窗外的台北。那顆金色的阻尼器。芒果冰。還有一張,是萌在捷運上,盯著門上的螢幕,嘴巴張開,在跟我講再生煞車。
我不記得我拍了這張。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我在手機的備忘錄上寫:
8/9 台北。 月台門跟列車互鎖:門沒關好,列車不能開。 再生煞車:加速時,電 → 馬達 → 轉。煞車時,車輪推馬達轉 → 馬達變發電機 → 電送回電線。一邊煞車一邊發電,力氣沒有浪費。 101:508 公尺。 阻尼器:660 公噸的大球,像鐘擺。大樓晃,它就反著擺,把大樓拉回來。 萌說她是大樓。我是那顆球。 回程我記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