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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30 篇

chuan.5000m2025 年 7 月 12 日

人機介面

高二結束了。暑假第二個禮拜,萌的爸爸接到一個案子。

「台中工業區那邊,有一間做豆漿的工廠,」他在晚餐的時候說,「他們的生產線有一條配電要改。我禮拜六要去看。」

「你們要不要一起來?」

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工廠?」

「對。」萌的爸爸說,「你們讀機電科,應該看一下真正的工廠長什麼樣子。」


禮拜六早上八點,我們坐萌爸爸那台白色廂型車,開到工業區。

工業區很大,一棟一棟的鐵皮工廠,排得很整齊。每一棟外面都有一個招牌,寫著公司的名字。有的做螺絲,有的做塑膠,有的做機械零件。空氣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機油混著燒焦的塑膠。

豆漿工廠在工業區的最裡面。

一進門,就是豆漿的味道。很香,熱熱的,跟早餐店的豆漿一樣,只是濃了一百倍。


工廠的廠長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生,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帽子和口罩。

「你們也要戴。」他給我們每人一頂白色的帽子、一個口罩、一雙塑膠鞋套。

「做食物的工廠,」萌的爸爸說,「很怕頭髮掉進去。」

我把頭髮塞進帽子裡面。萌的頭髮比較多,塞了三次才塞進去。

廠長帶我們走進生產線。


那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輸送帶。

從工廠的這一頭,一直延伸到另一頭。上面有一個一個透明的塑膠瓶,排成一排,一直往前跑。

輸送帶的旁邊,有很多台機器。

第一台機器,把空瓶子一個一個放到輸送帶上。第二台,把豆漿灌進瓶子裡。第三台,把瓶蓋鎖上。第四台,在瓶子上貼標籤。第五台,把瓶子一打一打地裝進紙箱。

每一台機器,都在動。

很多我在課本上看過的東西,突然全部在我眼前,一起動起來。

「那個,」萌指著灌豆漿的機器,「下面有一個氣壓缸。」

真的。灌豆漿的噴嘴,接在一支氣壓缸上面。瓶子一到,氣壓缸「咻」地伸下去,噴嘴插進瓶口,灌豆漿,然後「咻」地縮回來。

噗嘶。

萌轉過來看我,笑了:「噗嘶。」


「那個,」我指著輸送帶旁邊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塊,「是光電開關。」

「對。」廠長說,「那顆在數瓶子。每有一個瓶子經過,它就數一次。」

「計數器。」萌說。

「數到 24 個,」廠長說,「就是一箱。裝箱機就會把這 24 瓶推進紙箱裡。」

我看著那顆光電開關。瓶子一個一個經過,擋住它的光,一下、一下、一下。

跨年夜,萌站在起跑線旁邊,喊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你看,」萌小聲說,「它在數。」


生產線的最後面,有一個灰色的鐵櫃,門是打開的。

鐵櫃裡面,排滿了東西。一排一排的端子、電線、無熔絲開關,還有好幾個灰色的盒子,上面有一排一排的小燈,一直在閃。

「那是 PLC。」我說。

「整條生產線的大腦。」萌的爸爸說,「這次要改的就是這一櫃的配電。」

鐵櫃的門上,嵌著一塊螢幕。大概跟一台平板電腦一樣大,是彩色的觸控螢幕。

螢幕上,畫著整條生產線的圖。每一台機器,都是一個小方塊,有的是綠色的,有的是灰色的。旁邊有很多數字在跳。

今日產量:3,482 瓶 灌裝溫度:85℃ 輸送帶速度:12 m/min

畫面的下面,有幾個大大的按鈕,是畫在螢幕上的:啟動、停止、緊急停止。

「這個,」我說,「是人機介面嗎?」

廠長轉過來看我,眼睛裡有一點驚訝:「你知道人機介面?」

「機電實習有教。」我說,「可是我們學校的只有黑白的,很小一塊。」


「人機介面,」廠長說,「英文叫 HMI。就是讓人跟機器講話的地方。」

他走到螢幕前面,用手指點了一下其中一個小方塊,灌裝機。

畫面跳出另一頁,是灌裝機的詳細資料。溫度、壓力、今天灌了幾瓶、有沒有異常。

「以前,」廠長說,「這個櫃子的門上,要裝一大排按鈕跟指示燈。每一台機器,一個起動按鈕、一個停止按鈕、一顆綠燈、一顆紅燈。五台機器,就要二十個東西。」

「要看產量,還要裝一個數字的顯示器。要看溫度,再裝一個溫度表。」

「現在,」他用手指點了一下螢幕,「全部都在這一塊裡面。」

「螢幕上的按鈕,」我說,「跟真的按鈕一樣嗎?」

「對 PLC 來說,一模一樣。」廠長說,「你用手指點螢幕上的『啟動』,螢幕就會告訴 PLC:有人按了啟動。跟你按一顆真的綠色按鈕,PLC 收到的東西是一樣的。」

「那這些數字,」萌指著產量,「是從哪裡來的?」

「從 PLC 裡面來的。」廠長說,「PLC 裡面的計數器,數到幾,螢幕就顯示幾。PLC 從溫度感測器讀到幾度,螢幕就顯示幾度。」

「所以,」我慢慢說,「螢幕是 PLC 的嘴巴,也是 PLC 的耳朵。」

廠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說得很好。」他說,「人用手指跟它講話,它用畫面跟人講話。」

人機介面:人用手指按觸控螢幕,螢幕告訴 PLC,PLC 控制機器;PLC 裡的數字再顯示回螢幕上


「最好的地方是,」廠長說,「要改很方便。」

「如果老闆說,我要多加一台機器。以前,就要在櫃子門上再挖兩個洞,再裝兩個按鈕、兩顆燈,再接一堆線。」

「現在,在電腦上改畫面,多畫一個方塊,傳進螢幕,就好了。線一條都不用動。」

我想到陳老師說的:用了 PLC,要改,就改程式,線一條都不用動。

PLC 讓配線不用改。人機介面,讓按鈕跟燈也不用改。


那個「緊急停止」的按鈕,畫在螢幕的最右下角,是紅色的,很大,比其他按鈕大兩倍。

可是鐵櫃的旁邊,還有一顆真的按鈕。

是紅色的,蘑菇形狀,很大顆,頭圓圓的凸出來,底下是黃色的底座。

「那是什麼?」萌問。

「緊急停止開關。」廠長說,「螢幕上也有一個,可是我們還是一定要裝一顆真的。」

「為什麼?」

「因為螢幕可能會壞。」廠長說,「螢幕當機了、壞了、被水噴到了,你按螢幕上的緊急停止,什麼都不會發生。」

「可是這一顆,」他用手拍了一下那顆紅色的蘑菇,「是直接接在電路上的。你一拍下去,整條生產線的電,直接斷掉。不管 PLC、不管螢幕,全部都停。」

「它是最後的停止按鈕。」我說。

廠長看著我:「對。」

萌轉過來看我。她沒有說話,可是她的眼睛在笑。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萌的爸爸在鐵櫃前面,跟廠長討論了一個多小時。要怎麼改、要換哪些東西、要停機多久。

我跟萌站在生產線旁邊看。

豆漿的瓶子,一個一個經過。灌裝、鎖蓋、貼標籤、裝箱。光電開關數瓶子,氣壓缸噗嘶噗嘶地伸出去、縮回來。

那塊螢幕上的數字,一直在跳。3,483。3,484。3,485。

「你在想什麼?」萌問。

我想了很久。

「我在想,」我說,「這整條線,是有人設計的。」

「每一顆光電開關要放在哪裡,每一支氣壓缸要伸多長,計數器要數幾個,螢幕要畫什麼,」我說,「都是有人想出來的。」

「然後它就會一直動,一直動,一天做三千多瓶豆漿。」

萌看著我。

「以後,」我說,「我想做這個。」

這是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想到「以後」。

以前,我只想把今天的事情做好。把鋼塊量好,把電阻讀對,把考試考好。我沒有想過,這些東西加起來,以後可以變成什麼。

萌沒有笑。

她牽起我的手。我們兩個都戴著塑膠手套,摸起來滑滑的。

「那你要去念科大。」她說,「念自動化,或是機電。」

「你呢?」

「我也想。」萌說,「我們可以一起想。」


離開工廠的時候,廠長送我們每人一瓶豆漿。

還是熱的。瓶子上貼著標籤,就是剛剛那條生產線做的。

我們坐在廂型車的後座,打開豆漿,一人一瓶。

「無糖的。」萌說。

「你怎麼知道?」

「我跟廠長說的。」萌說,「我說我們兩個都喝無糖。」

我喝了一口。很濃,很香,熱熱的。

我看著瓶子上的標籤。標籤的最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數字,是生產日期跟批號。

2025.07.12。

「這瓶,」我說,「是第三千四百多瓶裡面的一瓶。」

「對啊。」萌說,「那塊螢幕數過它。」

我把那瓶豆漿喝完,瓶子沒有丟。

我帶回家,洗乾淨,放在書桌上。

就放在萌做的那個灰色盒子旁邊。那顆燈還亮著。


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7/12 豆漿工廠。 生產線:放瓶 → 灌裝 → 鎖蓋 → 貼標籤 → 裝箱。 灌裝:氣壓缸。數瓶子:光電開關+計數器,24 瓶一箱。 PLC 在鐵櫃裡面,整條線的大腦。 人機介面(HMI):觸控螢幕。螢幕上的按鈕 → 告訴 PLC。PLC 的數字 → 顯示在螢幕上。 螢幕是 PLC 的嘴巴,也是耳朵。 要改,改畫面就好,不用重新接線。 緊急停止:螢幕上有,可是還是要裝一顆真的。螢幕會壞。它是最後的停止按鈕。 以後,我想做這個。 第一次想到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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