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9 篇
一圈幾公釐
五月,林老師又來找我們。
「六月有一個比賽,」他說,「WRO,國際奧林匹亞機器人大賽,臺中市的校際盃選拔賽。高中職組。」
「這次比的不是循跡車。」他說,「是機器人任務。」
我、子豪、阿哲,又組成一隊。
「機器人任務,」林老師說,「就是一張很大的場地圖,上面有很多格子、很多顏色的區域,還有一些小小的道具。」
「你們的機器人,要在兩分鐘之內,自己把道具搬到對的地方。不能用遙控,全部要靠程式。」
「搬得越多、越準,分數越高。」
「用什麼做機器人?」阿哲問。
「積木。」林老師說,「一種可以寫程式的積木組,有馬達、有感測器、有一顆主機,可以把程式傳進去。」
他拿出一個塑膠箱,打開來,裡面是一格一格的積木零件。灰色的、白色的、黃色的。還有幾顆黑白色的方塊,是馬達跟感測器。
「還有,」林老師說,「比賽當天,機器人要全部拆開,到現場才能組。」
「現場組?」子豪說。
「對,所以你們要練到,閉著眼睛都會組。」林老師說,「而且比賽當天,裁判會公布一個驚喜規則。你們要在現場改程式。」
「驚喜規則是什麼?」
「就是你不知道是什麼。」林老師說,「所以叫驚喜。」
這次的機器人,跟循跡車不一樣。
循跡車只要跟著黑線走。機器人任務,要走到場地上的某一個點,轉彎,再走到另一個點,用一支手臂把道具夾起來,再走到另一個點,放下。
「它要怎麼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我問阿哲。
阿哲打開電腦,給我看程式。
「馬達裡面,有一個東西叫編碼器。」他說,「它會數馬達轉了幾度。轉一圈是 360 度。」
「所以,你跟它說:轉 720 度,它就轉兩圈。」
「可是我要的不是轉幾圈,」我說,「是走幾公分。」
「那就要算。」阿哲說,「輪子轉一圈,車子會往前走多遠?」
我想了一下。
「輪子的圓周長。」我說。
輪子是圓的。輪子轉一圈,貼著地面滾一圈,車子往前走的距離,就是輪子一圈的長度。
那個長度,叫圓周長。
國中數學教過:圓周長 = 圓周率 × 直徑。圓周率,大概是 3.14。
「所以要先知道輪子的直徑。」我說。
阿哲看了一下零件盒上面的說明:「上面寫 56。」
「56 公釐?」
「應該吧。」
我從書包裡,拿出我的游標卡尺。
我把輪子放在兩隻爪子中間,推副尺。本尺 56,副尺第 0 條對齊。
56.00 公釐。
我又量了一次。換一個角度,再量一次。三次都一樣。
然後我把另一顆輪子拿來,量。
55.85。
「欸,」我說,「這顆不一樣。」
阿哲湊過來看:「差 0.15 而已。」
「差 0.15,」我說,「一圈就差……」
我拿出手機算。3.14 × 0.15 = 0.47。
「一圈差 0.47 公釐。」我說,「它走 1 公尺,大概要轉 5.7 圈。5.7 圈就差 2.7 公釐。」
「兩個輪子差 2.7 公釐,」阿哲慢慢說,「那車子就會……」
「往一邊歪。」我說。
跟循跡車那顆鬆掉的螺絲一樣。
我把那顆 55.85 的輪子換掉,從零件盒裡,一顆一顆量,量到找出另一顆 56.00 的。
六月十四號,禮拜六。
比賽在崇倫國中的體育館。
一走進去,就聽到很熟悉的聲音。馬達的嗡嗡聲、積木喀喀卡在一起的聲音、很多人在講話的聲音。國小組的小朋友在跑來跑去,家長在後面拍照。
跟一年半前一模一樣。
只是這次,我在找一個人。
我找到她了。
台中高工的桌子,在我們斜對面。跟上次一樣。
萌坐在桌子後面,沒有在睡覺。她在組機器人,手很快,一片積木接一片積木,卡、卡、卡。頭髮綁成一個很高的馬尾,綁得很整齊。
她抬頭,看到我,舉起一隻手,揮了一下。
我也揮了一下。
子豪在旁邊說:「欸,你女朋友。」
我沒有理他。可是我的臉很熱。
萌的隊友,是兩個男生。其中一個轉過來,看到萌在揮手,順著她的手看過來,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用手肘推了另一個男生。
兩個男生都轉過來看我。
萌在他們中間,笑得很大聲。
組裝時間是兩個半小時。
我們把零件從箱子裡拿出來,照著練習了一個月的順序組。阿哲組手臂,子豪組車身,我組輪子跟馬達,然後檢查。
每一顆螺絲,每一根軸,每一個卡榫,我都檢查。
輪子裝好之後,我又拿游標卡尺量了一次。56.00,56.00。
萌在對面,看到我拿出游標卡尺,笑了。
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我:
萌:你又在量了 萌:我看到了 萌:差不多 56 啦
我回:
我:差 0.15 就會歪 萌:我們的有歪一點點 萌:我用程式修 我:用程式修比較慢 萌:用卡尺修比較無聊
我看著那則訊息,忍住沒有笑。
十點半,裁判公布驚喜規則。
「今天的驚喜規則是,」裁判拿著麥克風說,「場地上那個紅色的方塊,原本是放在 A 區,現在要改放到 C 區。放對,額外加 20 分。」
全場一陣騷動。
A 區在場地的左邊,C 區在場地的右上角。要多走很遠,還要多轉兩次彎。
「要改程式。」阿哲說,「多走的那一段,大概……」
他看著場地圖,皺眉。
「我量。」我說。
我拿著捲尺,蹲在練習場地旁邊,量從 A 區到 C 區的距離。
橫的,480 公釐。直的,320 公釐。
我在紙上算:480 ÷ 175.9 ≒ 2.73 圈,乘 360,983 度。320 ÷ 175.9 ≒ 1.82 圈,乘 360,655 度。
「橫的走 983 度,」我說,「轉彎,直的走 655 度。」
阿哲把數字打進程式。
我們試跑了一次。機器人夾著紅色方塊,走到 C 區。
差 1 公分。
「轉彎的時候會滑一點點。」我說,「直的多加 20 度。」
再試一次。
紅色方塊,剛好停在 C 區的正中間。
正式比賽,每隊跑兩次,取比較高的那次。
我們排第七隊。台中高工排第十二隊。
第一次,我們拿到 145 分。紅色方塊放對了,加了 20 分。可是有一個藍色的道具,在最後五秒的時候掉了。
第二次,170 分。全部都放對。
我們回到桌子,子豪大叫,阿哲把眼鏡拿下來擦,擦了很久。
我在筆記本上寫:170 分。全部放對。驚喜規則:983 度+675 度。
輪到第十二隊。
萌站在場地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這次她沒有看跑道看三十秒。她沒有看。她看的是她的隊友,對他點點頭。
裁判吹哨。
萌的機器人跑起來,跟我們的不一樣。它很快,比我們快很多。轉彎的時候很俐落,一下就轉過去。
紅色方塊,它夾起來,往 C 區走。
走到 C 區的時候,偏了一點點。紅色方塊,有一個角,壓在 C 區的線外面。
裁判看了一下,搖頭。
那 20 分沒有拿到。
萌的第一次,150 分。第二次,160 分。
成績公布的時候,我們是第二名。
台中高工是第三名。
第一名是另外一間學校,178 分。
我站在台上,拿著第二名的獎狀,看著台下的萌。
她站在台下,拍手拍得很大聲。比任何人都大聲。
比賽結束後,萌跑過來。
「第二名!」她說,「你贏我了!」
「你第三名。」
「對啊,我輸了。」萌說,她笑得很開心,「你說過,下一次你會贏我。」
我愣住了。
一年半前,十二月二十三號。我把車子收進盒子,扣好,跟她說:下一次,我會贏你。
「你記得。」我說。
「我當然記得。」萌說,「那是你跟我講的第一句話。」
「我那時候很討厭你。」
「我知道。」萌說,「我那時候覺得你超可愛。」
萌把她的獎狀拿給我看。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拿到那 20 分嗎?」她說。
「輪子歪了。」我說。
萌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傳訊息說的。」我說,「你說你的輪子有歪一點點,你用程式修。程式修了直線,可是轉彎的時候,兩個輪子轉的圈數不一樣,歪的那一點點,就會被放大。」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你看我們跑一次,就看出來了?」她說。
我想到一年半前,她站在我們桌子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說:你們的車在扭欸。
「你用聽的,」我說,「我用量的。」
萌突然抱住我。
在體育館的正中間,很多人在收拾桌子、收電線、把機器人拆開裝回盒子。她抱住我,抱得很用力。
「你好厲害。」她在我耳邊說。
我抱回去。
子豪在後面吹口哨。萌的兩個隊友也在吹口哨。
我沒有放開。
晚上回家,我在筆記本上寫:
6/14 WRO 臺中市校際盃。崇倫國中。 編碼器:數馬達轉了幾度。轉一圈 360 度。 輪子轉一圈,車子走一個圓周長。圓周長 = 3.14 × 直徑。 輪子 56.00,一圈 175.9 公釐。 兩個輪子差 0.15,走 1 公尺就差 2.7 公釐 → 會歪。 驚喜規則:紅色方塊改放 C 區。983 度,轉彎,675 度。 第二名,170 分。萌第三名,160 分。 下一次,我會贏你。贏了。 那是我跟她講的第一句話。她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