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8 篇
回音
四月,萌的爸爸換了一台二手的廂型車,載工具用的。
白色的,很舊,可是很大,後面可以放梯子、放一整箱的電線。
禮拜六,他要載萌去一中街附近,幫一個客人修東西。萌叫我一起去,「修完我們去吃東西」。
萌的爸爸修東西的地方,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
巷子太窄了,車子開不進去,要倒車退出來。萌的爸爸打到倒車檔,車子開始慢慢往後退。
嗶。
儀表板傳出一聲。
嗶。嗶。
車子越往後退,嗶的聲音越快。
嗶、嗶、嗶、嗶。
嗶嗶嗶嗶嗶——
最後變成一個很長的聲音,沒有停。萌的爸爸踩下煞車。
我轉頭看後面。車子的屁股,離後面那面牆壁,大概只剩二十公分。
「倒車雷達。」萌說,「很好用吧?」
「它怎麼知道牆壁在哪裡?」我問。
萌眼睛一亮。我知道那個表情。
「超音波。」她說。
「車子屁股的保險桿上,有幾顆圓圓的小東西,」她說,「等一下下車你可以看。那是超音波感測器。」
「超音波,就是聲音。」萌說,「可是是一種很高很高的聲音,高到人的耳朵聽不到。」
「聽不到的聲音?」
「對。」萌說,「狗聽得到。蝙蝠也聽得到。蝙蝠就是用超音波在飛的。」
「蝙蝠在黑黑的山洞裡,看不到東西。」她說,「所以牠一邊飛,一邊發出很高的聲音。聲音往前跑,碰到牆壁,彈回來,蝙蝠的耳朵聽到回音,就知道:前面有牆壁。」
「回音越快回來,」我慢慢說,「牆壁就越近。」
「對!」萌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回音很慢才回來,代表牆壁很遠。回音一下就回來,代表牆壁很近,要閃了。」
「倒車雷達也一樣。」萌說,「感測器對著後面喊一聲,然後等回音。它算回音花了多少時間,就知道後面的東西有多遠。」
「越近,就嗶得越快。」
萌的爸爸下車去修東西了。我們坐在車上等。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機。
「聲音跑多快?」我問。
「一秒大概 343 公尺。」萌說,「在空氣裡。」
「那如果回音花了 0.01 秒,」我說,「牆壁在多遠?」
萌想了一下:「343 乘 0.01……3.43 公尺。」
「不對。」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
「聲音要去,再回來。」我說,「它跑了 3.43 公尺,是一來一回。所以牆壁的距離,只有一半。」
「1.7 公尺。」萌說。
「對。」
萌看著我,表情很複雜。
「我們老師講過。」她說,「我又忘了要除以 2。」
「我差一點也忘了。」我說,「我是在想跑操場的時候想到的。跑去起跑線,再跑回來,是兩倍的距離。」
萌笑了:「你什麼都可以用跑步想。」
萌的爸爸修好東西,回來了。
「你們去吃東西吧,」他說,「我去下一個客人那邊。四點來這邊接你們。」
萌拉著我下車。我走到車子的屁股後面,蹲下來,看保險桿。
真的有。四顆圓圓的小東西,黑色的,跟一元硬幣差不多大,嵌在保險桿裡面,排成一排。
我把手放在其中一顆前面。
萌的爸爸還在車上,車子還沒熄火。我聽到車子裡面,傳出很快的嗶嗶聲。
「它在對你的手喊。」萌說。
我把手拿開。嗶嗶聲停了。
我們走到一中街。
禮拜六下午,人一樣很多。萌牽著我的手,在人群裡鑽來鑽去,跟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一樣。
我們買了一份雞排,兩個人分。坐在一家飲料店前面的長椅上吃。
「萌?」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我抬起頭。
一個女生站在我們前面。很高,比我高一個頭,頭髮染成粉紅色,短短的,到下巴。穿一件很短的皮外套,下面是黑色的牛仔褲。
我認得那個粉紅色頭髮。
萌 IG 限時動態裡,那個約她去吃拉麵的女生。
「好久不見!」粉紅色頭髮的女生說,「你怎麼都不回我訊息?我以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萌站起來。
「嗨。」萌說。
我坐在長椅上,手上拿著半塊雞排。我不知道我應該站起來,還是繼續坐著。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在腦袋裡,想到那台倒車雷達。嗶、嗶、嗶,越來越快。
「你那個 App 是不是刪掉了?」粉紅色頭髮的女生說,「我找不到你了。」
「對,刪掉了。」萌說。
「為什麼?」
萌沒有馬上回答。
然後她轉過來,伸手,把我從長椅上拉起來。
她牽著我的手,十指交扣,舉起來一點點,讓那個女生看得到。
「因為我有女朋友了。」萌說,「這是我女朋友,川。」
粉紅色頭髮的女生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表情。我想我的臉很燙。
然後那個女生笑了。
「哇,」她說,「萌有女朋友了!」
她轉過來看我,伸出手:「你好,我叫小魚。我跟萌以前在 App 上認識的,見過兩次面,吃過一次拉麵。」
我把沒有拿雞排的那隻手,伸出去,跟她握了一下。
「你好。」我說。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小魚問。
「一年又一個月。」我說,「去年三月二十二號。」
小魚愣了一下,然後大笑。
「你連日期都記得!」她說,「萌,你女朋友好可愛。」
萌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她什麼都記得。」萌說,「她記得我頭髮的粗細。」
小魚看看萌,又看看我。
「好啦,不打擾你們約會。」她說,「萌,恭喜你。真的。」
她揮揮手,走進人群裡,粉紅色的頭髮一下就不見了。
我們坐回長椅上。
我手上的雞排,已經冷掉了。
萌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手。
「你剛剛,」萌說,「心跳很快。」
「你怎麼知道?」
「我牽著你,」萌說,「我感覺得到。」
我沒有說話。
「你在想什麼?」萌問。
我想了很久。
「我在想倒車雷達。」我說。
萌看著我。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說,「我覺得我的心在嗶。越靠近,嗶越快。嗶、嗶、嗶、嗶。」
萌沒有笑。
「我以為,」我說,「你會很高興看到她。你們以前常常出去。我以為你會跟她講很多話。」
「然後你就會覺得,」萌說,「我還是以前那個萌。」
「嗯。」
萌把我的手舉起來,放在她的胸口。
我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咚。
「我也在嗶。」萌說。
「為什麼?」
「因為我很怕你誤會。」萌說,「我怕你覺得,我跟她還有什麼。」
她看著我。
「所以我想要讓她知道,」萌說,「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我看著我們牽著的手,放在萌的胸口。
她的心跳,一直很快。
「你說,」我說,「回音越快回來,代表牆壁越近。」
「嗯。」
「那你剛剛說『這是我女朋友』的時候,」我說,「我覺得我的心,一下就有回音了。」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很近。」我說。
萌笑了,眼睛瞇起來。
「零距離。」她說,「嗶嗶嗶嗶嗶——一直叫。」
四點,萌的爸爸開著那台白色的廂型車,來接我們。
我們坐上後座。萌的爸爸倒車,從停車格退出來。
嗶、嗶、嗶。
萌靠在我的肩膀上。
「以後倒車雷達一叫,」她說,「我就會想到今天。」
「你會想到什麼?」
「想到你的心在嗶。」她說。
我把她的頭,往我的肩膀上壓近一點點。
晚上,我在筆記本上寫:
4/19 超音波感測器。 超音波=很高很高的聲音,人聽不到。蝙蝠、倒車雷達都在用。 喊一聲,等回音。回音越快回來,東西越近。 距離 = 343 × 時間 ÷ 2。要除以 2,因為聲音一來一回。 萌又忘了除以 2。 一中街遇到小魚。萌說:這是我女朋友,川。 我的心在嗶。她的也是。 零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