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7 篇
洗衣機
高二下學期,機電實習上到一個新的東西。
陳老師在黑板上,沒有畫梯子。他畫了一排方塊,從上到下,用直線連起來。每兩個方塊中間的直線上,有一條短短的橫線。
「這個,」他說,「叫順序功能流程圖。英文縮寫是 SFC。」
「之前寫的階梯圖,」陳老師說,「很適合寫『按了什麼,就做什麼』。按起動,馬達轉。按停止,馬達停。」
「可是工廠裡,很多機器做的事情,是有順序的。先做 A,做完 A,才能做 B,做完 B,才能做 C。」
「例如?」有人問。
「例如洗衣機。」陳老師說。
他指著黑板上第一個方塊,方塊外面畫了兩層框。
「洗衣機一開始,什麼都不做,在等你按開始。這叫初始步驟,外面畫兩層框。」
「你按下開始,」他指著第一條橫線,「它就走到下一個步驟:注水。」
「注水的時候,它只做一件事:打開進水的閥,讓水流進來。它不會轉,也不會排水。」
「水位到了,」他指著第二條橫線,「水位感測器告訴它:水夠了。它就走到下一步:洗衣。」
「洗衣的時候,它只做一件事:讓馬達正轉、反轉、正轉、反轉,把衣服甩來甩去。它不會進水,也不會排水。」
「洗了十分鐘,」第三條橫線,「計時器數滿了。它就走到下一步:排水。」
「水排完了,」第四條橫線,「走到下一步:脫水。」
「脫水五分鐘,」最後一條橫線,「計時器數滿了。回到第一步,等下一次。」
「每一個方塊,叫一個步驟。」陳老師說,「每一條橫線,叫轉移條件。」
「規則只有一條,」他舉起一根手指,「同一個時間,只有一個步驟在動作。」
「條件成立,才能從這一步,走到下一步。條件沒有成立,就一直停在這一步,等。」
我看著黑板上那一排方塊。
一個接一個,從上到下,每一個中間都有一道門。門打開了,才能往下走。
「這個比階梯圖好懂。」子豪說。
「對,因為它就是人在想事情的方式。」陳老師說,「先做什麼,再做什麼,什麼時候可以換下一件事。」
那天的作業,是用 SFC 寫一個紅綠燈。
紅燈亮 10 秒,換綠燈亮 8 秒,換黃燈亮 2 秒,再回到紅燈。
我寫得很快。步驟一:紅燈,轉移條件:計時 10 秒。步驟二:綠燈,轉移條件:計時 8 秒。步驟三:黃燈,轉移條件:計時 2 秒。回到步驟一。
傳進 PLC。板子上的三顆燈,開始一顆一顆輪流亮。紅、綠、黃、紅、綠、黃。
我拿手機的碼錶,對著燈按。紅燈 10.0 秒,綠燈 8.0 秒,黃燈 2.0 秒。
一點都沒有差。
陳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很好。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紅燈的步驟裡,只開紅燈,不用去關綠燈跟黃燈?」
我想了一下。
「因為同一個時間,只有一個步驟在動作。」我說,「走到紅燈這一步的時候,綠燈那一步已經結束了。它自己就會關掉。」
「對。」陳老師說,「這就是 SFC 最好用的地方。你不用擔心別的步驟在做什麼。你只要管好現在這一步。」
我在筆記本上寫:只要管好現在這一步。
寫完,我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禮拜六下午,萌傳訊息來。
萌:救命 萌:我家洗衣機壞了 萌:我爸說要等零件 萌:我的外套已經兩個禮拜沒洗了 萌:它臭了
我回:
我:中興旁邊有自助洗衣店 萌:你陪我去 萌:我不會用
自助洗衣店在中興大學後面的一條巷子裡。
很小,一排白色的洗衣機,一排銀色的烘衣機,牆上貼著一張紙,寫著使用說明。店裡沒有人,只有一台洗衣機在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萌抱著一大袋衣服走進來。最上面,是那件黑色的大外套。
「你看,」她把外套拿起來,「它的袖口都變成灰色的了。」
「你多久洗一次?」
「……一個月?」
「萌。」
「我知道啦。」她說,「冬天穿外套,又不會流汗。」
「你每天跑步。」
「我最近沒有每天跑。」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分。深色的放一邊,淺色的放一邊。外套要單獨洗,因為很大,會掉毛。
萌站在旁邊看我分。
「你在幹嘛?」
「分類。」我說,「深色跟淺色要分開洗。不然淺色的會被染色。」
「我在家都全部丟進去。」
「難怪你的白色 T 恤是灰色的。」
萌低頭看自己身上的 T 恤。真的是灰灰的。
我把她的外套丟進一台洗衣機,投了錢,按下開始。
洗衣機發出一聲「嗶」,然後安靜下來。過了一下,開始傳出水流的聲音。
「它在注水。」我說。
萌湊過去,看洗衣機的玻璃門。水慢慢從上面流下來,把外套一點一點弄濕。
「然後呢?」
「然後,水位到了,它就會開始洗。」我說,「洗完排水,排完脫水,脫完就結束了。」
「你怎麼知道?」
「我們這禮拜上 SFC。」我說,「洗衣機就是例子。」
我拿出筆記本,翻到那一頁,給她看那張方塊圖。
萌看著那張圖。
「我們上學期上過。」她說,「我期中考這題寫錯。」
「錯在哪?」
「我讓兩個步驟一起動。」萌說,「我讓它一邊洗一邊排水。」
「那水會一直流掉。」
「對啊,老師說我的洗衣機會洗不乾淨。」萌說,「因為水一直不夠。」
洗衣機開始轉了。
外套在裡面,跟著水,被甩來甩去。正轉、停、反轉、停。
我們坐在洗衣店的長椅上等。
萌靠在我的肩膀上,看著那台洗衣機。
「我覺得我就是那台洗壞的洗衣機。」她說。
「什麼意思?」
「我做事都沒有順序。」萌說,「我讀書讀到一半,就去拆電風扇。拆到一半,又去滑手機。滑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發現書沒讀完,電風扇也沒裝回去。」
她嘆了一口氣。
「我的人生沒有流程圖。」她說。
我看著那台洗衣機。它很專心,只做一件事:洗。不管旁邊發生什麼,它都只做這一件事,做完,才換下一件。
「那我幫你畫一張。」我說。
我翻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我畫了第一個方塊,外面畫兩層框。
步驟 0:起床。 轉移條件:鬧鐘響了。
「你起不來。」萌說。
「轉移條件是鬧鐘響了,」我說,「不是你想起來。」
我畫第二個方塊。
步驟 1:上學。 轉移條件:放學鐘響。
第三個。
步驟 2:讀書。只讀書。 轉移條件:計時 1 小時。
「一小時不能拆電風扇?」萌說。
「不能。一次只有一個步驟在動作。」
第四個。
步驟 3:做你想做的事。拆電風扇、滑手機、都可以。 轉移條件:計時 1 小時。
萌看著那一格,笑了。
「這一格我喜歡。」
第五個。
步驟 4:跑步。 轉移條件:跑完 5 公里。
第六個。
步驟 5:睡覺。 轉移條件:鬧鐘響了 → 回到步驟 0。
我畫完,把筆記本推給萌。
萌看著那張流程圖,看了很久。
「你漏了一個。」她說。
「哪一個?」
萌把筆從我手上拿過去。她在「步驟 4:跑步」的旁邊,畫了一個箭頭,寫了一行字:
跟川一起。
「這樣比較會跑完。」她說。
洗衣機「嗶」了一聲。洗完了。
我打開門,把外套拿出來。很重,濕濕的,可是聞起來是洗衣精的味道,不臭了。
我們把它丟進烘衣機,投了錢,按下開始。
烘衣機開始轉,熱熱的風從縫隙裡吹出來。
萌把筆記本那一頁撕下來,折好,放進她的手機殼裡面。
「你要幹嘛?」
「我要照著做。」她說,「步驟 0,明天開始。」
「你會做三天就放棄。」
「那你要每天檢查。」萌說,「你是停止按鈕,也是我的轉移條件。」
「什麼意思?」
「你在,我才會往下走。」萌說,「你不在,我就會一直停在『滑手機』那一步。」
我看著烘衣機裡面,那件黑色的大外套,一直在轉、一直在轉。
「那我每天傳訊息給你。」我說,「每一個步驟結束,你就跟我說。」
「好。」萌說。
那天晚上,十點,萌傳訊息來:
萌:步驟 2 結束 萌:我讀了一小時的機件原理 萌:沒有拆電風扇
十一點:
萌:步驟 3 結束 萌:我看了一小時的貓咪影片 萌:很快樂
十一點半:
萌:步驟 5 萌:晚安 轉移條件
我看著那幾則訊息,在筆記本上寫:
3/15 SFC 順序功能流程圖。 方塊=步驟。橫線=轉移條件。 同一個時間只有一個步驟在動作。條件成立,才走到下一步。 洗衣機:等待 → 注水 → 洗 → 排水 → 脫水 → 回到等待。 只要管好現在這一步。 深色淺色要分開洗。 萌的流程圖,步驟 4,跟川一起。 我是她的轉移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