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6 篇
計數器
跨年夜要去哪裡,我們沒有吵架。
萌先問我:「你想去人很多的地方,還是人很少的地方?」
「人很少的。」
「好。」她說,「那我們去跑步。」
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十點。
中興大學的操場,比平常還要空。大學生都去看跨年晚會了,或是在宿舍喝酒。跑道上只有幾個人,一個大叔,一對在散步的老夫妻,還有我們。
天氣很冷。我穿長袖的運動衣,外面套那件深綠色的鋪棉外套,熱身完再脫掉。萌穿她那件黑色大外套,裡面是一件很舊的長袖,上面印著台中高工的校名。
「我們跑到午夜。」萌說,「兩個小時。」
「你跑不完兩個小時。」
「我可以用走的。」她說,「走也算。」
「那你數什麼?」
「你數圈,」萌說,「我數秒。」
我們開始跑。
我照我的配速,一圈兩分鐘。萌跟在我旁邊,跟了三圈,開始落後。
第五圈,她改成用走的。
「你先跑,」她在後面喊,「我在這裡等你,你每次經過我,我就幫你數一次。」
她站在起跑線的旁邊。我每跑完一圈,經過她的時候,她就大聲喊一個數字。
「六!」
「七!」
「八!」
她喊得很大聲,散步的老夫妻都轉過來看她。
第十圈的時候,她喊完「十」,突然說:「欸,我現在像一個計數器。」
我沒有停下來,跑過去了。下一圈經過她的時候,她又說:「我說,我像一個計數器!」
「什麼計數器?」
「PLC 的計數器啊!」她在我後面喊,「你們還沒上嗎?」
「還沒!」
「那你跑完我再教你!」
十一點,我停下來休息。
跑了二十五圈,十公里。我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喘著氣。萌坐過來,把一瓶水遞給我。
「好,」她說,「計數器。」
「PLC 裡面,有計時器,T 開頭。」萌說,「也有計數器,C 開頭。C0、C1、C2。」
「計時器是在數時間。計數器,是在數『次數』。」
「次數?」
「對。」萌說,「你給它一個訊號,它就加一。再給一次,再加一。數到你設定的數字,它的接點就會通。」
「那它跟計時器有什麼不一樣?」
「計時器,是線圈一直有電,它就一直數。」萌說,「計數器不是。它要的是『有、沒有、有、沒有』。每一次從沒有變成有,它才加一。」
「像你剛剛。」我說。
「對!」萌說,「你每次經過我,就是一次『有』。你跑走了,就是『沒有』。你又經過了,又是一次『有』。我就加一。」
「我是你的訊號。」
「對,你是我的 X0。」萌說。
「工廠用計數器幹嘛?」我問。
「很多啊。」萌說,「輸送帶上面有一堆箱子在跑。旁邊放一顆光電開關,每有一個箱子經過,光被擋住一次,光電開關就給 PLC 一次『有』。」
「計數器就加一。」
「對。」萌說,「設定成 10。數到 10 個箱子,接點通了,PLC 就讓機器把這 10 個箱子推到旁邊,裝成一箱。」
「數滿之後呢?」
「數滿之後,它會停在 10。」萌說,「不會自己歸零。你要給它一個『重置』的訊號,它才會回到 0。不然它就一直停在 10,一直以為數滿了。」
「計時器斷電會自己歸零,」我說,「計數器不會。」
萌看著我,點點頭。
「你一次就記住了。」她說,「我們班有一半的人,期中考都寫錯這題。」
十一點四十八分,我又開始跑。
萌坐在草地上,手機拿在手上,看著時間。
我每經過她一次,她就喊一個數字。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遠方,天空突然亮了一下,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提早在放煙火。紅色的光,在雲的底下炸開,聽不到聲音。
「二十九!」
我跑過萌,跑過彎道,跑過直線。
腳步聲、呼吸聲。很冷的空氣,吸進去,刺刺的。
萌從草地上站起來。
「川!」她喊,「十一點五十九分了!」
我跑過起跑線。
「三十!」
萌跑過來,跑到我旁邊,跟著我跑。她一邊跑,一邊看著手機。
「十!」她說。
「九!」
我們跑過第一個彎道。
「八、七!」
操場的燈很亮。一盞都沒有閃。
「六、五!」
萌突然抓住我的手。我們牽著手,在跑道上,一起跑。
「四、三!」
我的心跳很快。不只是因為跑步。
「二!」
「一!」
遠方,整片天空突然亮起來。好多好多的煙火,從城市的各個地方,一起炸開。紅的、金的、綠的。這次聽得到了,砰、砰、砰,很遠,像在很深的地方敲鼓。
萌停下來。
我也停下來。
我們站在跑道的正中間,喘著氣,看著遠方的煙火。
「新年快樂。」萌說。
「新年快樂。」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
她的臉很紅,被冷風吹的,也被跑步跑的。她的頭髮很亂,汗把瀏海黏在額頭上。
她踮起腳。
我低下頭。
她親了我。
很輕,很快,在嘴角的旁邊。
然後她退回去,看著我,好像在等我說什麼。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遠方的煙火還在放。砰、砰、砰。
「這是第一次。」萌說,聲音很小。
「嗯。」
「你要記下來嗎?」她說,「你都會記。」
「要。」我說。
萌笑了。
「計數器,」她說,「從零變成一了。」
我們走回草地上,坐下來。
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把外套拿起來,蓋在我們兩個的腿上。
煙火慢慢變少了。最後一個,金色的,在很高的地方炸開,碎成很多很多小小的光點,慢慢往下掉,掉到一半就不見了。
「你跑了幾圈?」萌問。
「三十圈。」我說,「十二公里。」
「你最後兩圈,」萌說,「跑得比較快。」
「沒有。」
「有。」萌說,「我在數秒。你最後一圈,一分五十三秒。比平常快七秒。」
我沒有說話。
「你為什麼跑比較快?」萌問。
「因為你在數。」我說,「我想要你數到一的時候,我剛好在你旁邊。」
萌把頭從我的肩膀上抬起來,看著我。
「你算好的?」
「我算好的。」我說,「十一點五十九分,我要剛好經過起跑線。這樣你倒數的時候,我們剛好一起跑完一圈的一半。」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你真的,」她說,「很奇怪。」
「你說過很多次了。」
「我會一直說。」萌說,「我說一次,計數器就加一。」
「那會數不完。」
「那就不要重置。」萌說,「讓它一直數。」
凌晨一點,萌的爸爸開車來接我們。
他先送我回家。車上,萌在後座睡著了,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萌的爸爸從後照鏡看了我們一眼。
「新年快樂,川。」他說。
「新年快樂。」
「萌說你們今天跑步跨年。」他說。
「嗯。」
「很好。」他說,「比去人擠人好。」
他沒有再說話。可是車子開得很慢,很穩,好像怕吵醒萌。
回家之後,我洗完澡,坐在書桌前面。
萌做的那個灰色盒子,在書桌上,燈亮著。我從生日那天按下綠色按鈕之後,就一直沒有關。
我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2025/1/1 跨年。中興操場。 計數器:C 開頭。每一次「從沒有變成有」,就加一。數到設定的次數,接點才通。 計數器數滿不會自己歸零,要給重置(RST)。計時器斷電會自己歸零。不一樣。 工廠:光電開關數箱子,數到 10 個裝一箱。 三十圈,十二公里。最後一圈 1:53。 萌倒數。我剛好在她旁邊。 第一次。 計數器,從零變成一。 不要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