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5 篇
聖誕樹
聖誕節是禮拜三。
我們都要上課。所以我們約放學之後,六點半,在新光三越前面。
我五點放學,回家換衣服。
這次我沒有在衣櫃前面站四十分鐘。
我站了二十分鐘。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是姊姊上個月不穿給我的,有一點大,袖子要捲起來。外面套一件深綠色的鋪棉外套,外套很短,到腰。下面是那條卡其色寬褲,跟第一次約會那條一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鞋頭有一點點方。
頭髮,我沒有綁。
我放下來了。
鏡子裡的人,頭髮長到背的中間,黑黑的,直直的,被外套的領子壓住,有一點蓬。我看了很久,覺得很不習慣。
我拿起髮圈,想要綁起來。
然後我把髮圈戴在手腕上,沒有綁。
萌六點二十分就到了。
她站在新光三越門口,那棵樹的旁邊。我遠遠就看到她,因為她在跳。
一直跳,像在暖身。
她穿一件紅色的大學 T,正中間印著一隻很大的麋鹿,麋鹿的鼻子是一顆會亮的小燈。下面是一條黑色的燈芯絨寬褲,腳上是那雙很厚的老爹鞋。脖子上圍了一條白色的毛線圍巾,圍了兩圈,把她半張臉都蓋住了。
她看到我,停下來。
然後她把圍巾往下拉,露出整張臉,嘴巴張開,沒有說話。
「怎麼了?」我說。
「你頭髮。」她說,「你放下來了。」
「嗯。」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覺得很不自在,想把手腕上的髮圈拿下來。
「不要綁。」萌說。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很好看。」她說,「你放下來,好像換了一個人。」
「我沒有換人。」
「我知道。」萌說,「我是說,好像看到一個我沒看過的你。」
她的鼻子凍得紅紅的。麋鹿的鼻子也是紅的,一閃一閃。
「你的麋鹿,」我說,「鼻子會閃。」
「對啊!」萌把衣服拉直給我看,「裡面有一顆鈕扣電池,一顆小 LED,還有一個小小的晶片,讓它閃。」
那棵樹真的很大。
比三層樓還高,綠色的,從底下一路尖到頂。樹上纏滿了燈,金色的、白色的,還有紅色的球、銀色的星星。最上面有一顆很大的星星,在發光。
樹的周圍都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排隊跟樹合照,有小孩騎在爸爸的肩膀上。
人很多。
我站在那裡,覺得有一點喘不過氣。
萌伸出手,牽住我。
不是抓手腕,是牽手。十指交扣。
「你說要一直牽著。」她說。
「嗯。」
「我會一直牽著。」她說,「你不會走丟。」
我握緊她的手。她的手跟以前一樣,很熱,掌心有一點濕。
我們站在樹的前面,看了很久。
樹上的燈,不是一直亮著的。
一開始,全部的燈都亮,金色的,很溫暖。然後,突然,全部暗下來。一秒之後,又全部亮起來。暗、亮、暗、亮。
然後換了一種方式。從樹的最底下開始,一圈一圈往上亮,像水從底下慢慢漲上來,漲到最上面的星星,星星一亮,全部又暗掉。
然後又開始暗、亮、暗、亮。
「它在照程式跑。」我說。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很亮。
「你也發現了。」
「暗一秒,亮一秒。」我說,「很準。」
「那是計時器。」萌說。
「我們學校上個禮拜,剛好教到計時器。」萌說,「你們上了嗎?」
「還沒。」
「那我教你。」萌說,「我這次不會睡著。」
她拿出手機,可是她一隻手牽著我,只剩一隻手,打不開備忘錄。
「算了,用講的。」她說。
「PLC 裡面,除了接點跟線圈,還有一種東西叫計時器。」萌說,「名字是 T 開頭的。T0、T1、T2。」
「計時器,就像一個碼錶。」她說,「你讓它的線圈有電,它就開始數。數到你設定的時間,它的接點才會通。」
「設定的時間?」
「對。你要先跟它說要數多久。」萌說,「我們學校的 PLC,寫 K10,就是數 1 秒。K10 是十個 0.1 秒。」
「所以 K50 就是 5 秒。」我說。
「對。」
「如果數到一半,線圈沒電了呢?」
「那它就會歸零。」萌說,「重新開始。它很笨,你一停下來,它就忘記自己數到哪裡。」
我在腦袋裡記:計時器,T 開頭。線圈有電,開始數。數滿,接點才通。中間斷電,歸零。
「那暗一秒、亮一秒,」我說,「要怎麼做?」
萌看著那棵樹,燈剛好又在暗、亮、暗、亮。
「用兩個計時器。」她說,「兩個互相叫對方。」
「先讓 T0 開始數,數 1 秒。T0 數滿了,燈就亮。」
「燈亮的時候,同時讓 T1 開始數,也數 1 秒。」
「T1 數滿了,」萌說,「就去把 T0 關掉。」
「T0 一關掉,燈就暗了。T0 關掉,T1 也跟著沒電,T1 也歸零了。」
「T1 一歸零,」我慢慢說,「就不會再去關 T0 了。T0 又有電了,又重新開始數。」
「對!」萌拉了一下我們牽著的手,「然後又數 1 秒,燈又亮。又讓 T1 數,T1 又把 T0 關掉……」
「一直循環。」我說。
「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萌說,「這個叫閃爍電路。」
我看著那棵樹。暗、亮、暗、亮。
「它們在吵架。」我說。
萌愣了一下:「什麼?」
「T0 想亮,」我說,「T1 數一數就把它關掉。T0 又想亮,T1 又把它關掉。一直吵,一直吵。」
萌笑了,笑到要靠在我身上。
「可是你看,」她說,「它們吵架的樣子,很漂亮。」
我們在樹的前面,請一個阿姨幫我們拍照。
阿姨說:「靠近一點。」
萌靠過來。
「再近一點。」
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的頭髮散下來,被她的頭壓住了一點。
阿姨按了好幾張,把手機還給我們。
我看照片。
照片裡,兩個人站在一棵很大的、發光的樹前面。一個矮一點,穿紅色的麋鹿衣服,臉凍得紅紅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一個高一點,頭髮放下來,穿綠色的外套。
我看著照片裡的我。
我在笑。
晚上九點,我們走到附近的公車站。
萌的公車先來。她沒有上車。
「下一班。」她說。
下一班也來了。她也沒有上車。
「你再不上車,」我說,「你媽會打電話給你。」
「她已經打了兩通了。」萌說,「我都沒接。」
「萌。」
「我知道啦。」她說,「再一下下。」
她把我們牽著的手,舉起來,看著。
「你今天,」她說,「一次都沒有放開。」
「你也沒有。」
「我說過我會一直牽著。」
「我說過我會讓你牽著。」我說。
萌看著我們牽著的手。
「計時器,」她說,「中間斷電,就會歸零。」
「嗯。」
「那我們今天,」萌說,「從六點半牽到九點,兩個半小時,都沒有斷電。」
她用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敲了一下。
「K90000。」她說。
我在腦袋裡算。K10 是 1 秒,K90000 就是 9000 秒。
9000 秒,就是兩個半小時。
「你算過。」我說。
「我在等公車的時候算的。」萌說。
「可是 K90000 設不進去。」我說,「我們陳老師說,一個計時器最大只能設到 K32767。大概五十四分鐘。」
萌愣了一下,然後大笑,笑到公車站的人都轉過來看她。
「你連這個都要糾正!」她說。
「這很重要。」
「好啦。」萌說,「那就用三個計時器接力。第一個數完,叫第二個。第二個數完,叫第三個。」
「三個加起來,」我說,「可以數到兩個半小時以上。」
「對。」萌說,「這樣就設得進去了。」
第三班公車來了。
萌放開我的手,跑上車。上了車,她坐在靠窗的位子,把臉貼在玻璃上,對著我做鬼臉。麋鹿的鼻子,一閃一閃。
公車開走了。
我站在站牌下面,把手放進外套的口袋。
手還是熱的。
晚上,我把那張照片設成手機的桌面。
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
12/25 聖誕節。新光三越的樹。 計時器:T 開頭。線圈有電就開始數,數滿設定的時間,接點才通。中間斷電就歸零。 K10 = 1 秒(10 個 0.1 秒)。 閃爍電路:T0 數完,燈亮,叫 T1 數。T1 數完,把 T0 關掉。一直循環。暗一秒、亮一秒。 T0 跟 T1 在吵架。吵得很漂亮。 我今天頭髮放下來了。 從六點半牽到九點,沒有斷電。K90000(設不進去,要三個計時器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