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4 篇
跳電
十二月二十一號,冬至。
萌的媽媽說要吃火鍋,叫萌找我一起來。
「我媽說,」萌在訊息裡說,「冬至要吃湯圓,可是只吃湯圓會餓,所以要吃火鍋,再加湯圓。」
「這樣不會很多嗎?」
「我們家吃東西都很多。」
我六點到萌家。
客廳的矮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台電磁爐,一台放一個鍋子。一鍋是麻辣的,紅紅的,飄著辣椒和花椒。一鍋是昆布的,清清的,裡面有白菜跟玉米。
沙發旁邊,還有一台電暖器,插在窗戶下面的插座,橘色的燈管一直發出熱熱的光,對著萌的爸爸那邊。
「我爸很怕冷。」萌說。
萌的媽媽從廚房端出一大盤肉片、一盤蝦子、一盤餃子、一盤丸子,還有一碗湯圓,紅的白的都有。
「坐坐坐!」萌的媽媽說,「川吃辣嗎?」
「吃。」
「萌不吃辣,」萌的媽媽說,「她都吃那鍋清的。我跟她爸吃辣的。你可以兩鍋都吃。」
萌的爸爸把兩台電磁爐都打開,轉到最大火。
兩鍋湯開始滾,咕嘟咕嘟地冒泡。
萌夾了一大把肉片,丟進清的那鍋。我夾了一片,放進辣的那鍋,等它變色。
「你要等多久?」萌問。
「等它全部變成灰色。」我說,「中間不能有粉紅色。」
「你連涮肉都要量喔。」
「不用量,用看的。」
萌笑了。她把她那一把肉片撈起來,一半還是粉紅的,直接塞進嘴裡。
萌的媽媽說:「萌!沒熟!」
萌的嘴巴塞滿了,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吃到一半,萌的媽媽說:「湯圓要煮了。」
她從廚房拿出一個小鍋子,又拿出第三台電磁爐,插在矮桌旁邊的同一排延長線上。
就在她按下開關的那一瞬間——
整個客廳都黑了。
電磁爐的嗡嗡聲停了,天花板的燈也暗了。只有窗戶下面那台電暖器,橘色的燈管還亮著,在黑黑的客廳裡,像一小塊炭火。
「又來了。」萌的爸爸說。
「又跳電了。」萌說,「每年冬至都這樣。」
萌的爸爸拿著手機的手電筒,走到一樓牆邊的那個灰色鐵盒子,分電盤。
我跟在後面。萌也跟過來。
他把鐵盒子打開,用手電筒照著那一排黑色的無熔絲開關。其中一個,跟其他的不一樣,它的開關把手停在中間,不上不下。
「這個。」他指著那一個,旁邊的紙條寫著:客廳插座。
「它跳掉了。」
他把那個開關,先往下扳到底,再往上扳回去。喀。
客廳的燈亮了。
萌的爸爸沒有馬上走。他轉過來看我。
「川,」他說,「你算一下,剛剛總共用了幾安培。」
萌在旁邊說:「爸,不要考她。」
「我要考她。」萌的爸爸說,「她很會算。」
我回到客廳,蹲在延長線前面,看每一台電器背面的貼紙。
第一台電磁爐,貼紙上寫:1200W。
第二台,也是 1200W。
湯圓那一台,比較小,800W。
電暖器還亮著,代表它不在這個迴路上。萌的爸爸說,窗戶下面那個插座,是另一個無熔絲開關在管。天花板的燈是 LED 的,大概 40W,「不太重要」。
我拿出手機,打開計算機。
「要先把瓦特,變成安培。」我說,「上次算電費的時候,電功率 = 電壓 × 電流。所以反過來,電流 = 電功率 ÷ 電壓。」
「家裡的插座,是 110 伏特。」
我一台一台算。
「電磁爐,1200 ÷ 110,大約 11 安培。」
「另一台電磁爐,也是 11。」
「湯圓那台,800 ÷ 110,大約 7。」
萌的爸爸點點頭:「然後呢?」
「它們都插在同一個迴路上。」我說,「同一條延長線,接到同一個插座,同一個無熔絲開關在管它。」
我想到勤美誠品門口那條燈串,還有萌在手機上畫的那張梯子圖。
「它們是並聯的。」我說,「每一台電器,都直接接在插座的兩條線上。每一台,都各自從那兩條線,拿走自己要的電流。」
「所以,」萌的爸爸說,「那兩條線要給多少電流?」
「全部加起來。」我說。
「從分電盤出來的那兩條線,要同時餵飽每一台。」我說,「流進來的電流,等於每一台拿走的電流,加起來。」
「11 加 11,加 7。」我說,「29 安培。」
「本來只有兩台的時候,是 22。」我說,「已經超過一點點了。萌的媽媽再開第三台,就變成 29。」
「那這個無熔絲開關,」萌的爸爸說,「上面寫幾安培?」
他把手機的手電筒,照在分電盤那個開關上。開關的正面,有一個很小的數字:20。
「20 安培。」我說,「它最多只能讓 20 安培過去。超過了,就會跳掉。」
「29 比 20 多很多。」萌說。
「對。」萌的爸爸說,「所以它跳掉了。而且還好它有跳掉。」
「為什麼還好?」我問。
萌的爸爸從櫃子裡,拿出一條延長線。不是現在插在客廳的那條,是一條很舊的、黃黃的延長線,外面的塑膠皮有一段變成咖啡色,有一點融化的樣子。
「這是我們家以前的。」他說,「你看這裡。」
他指著那段咖啡色的地方。
「電線也有它能承受的電流。」他說,「這種細細的電線,大概只能讓十幾安培過去。超過了,電線會發熱。電流越大,越熱。」
「為什麼電流越大,會越熱?」
「因為電線本身也有一點點電阻。」萌說,「你上次在我家倉庫說的,電錶本身也有一點點電阻。電線也是。」
我轉過去看她。她記得。
「電流流過有電阻的地方,就會發熱。」萌說,「電阻很小,電流也很小,就只會熱一點點,你感覺不到。可是電流很大的時候,熱就很多。」
「跟電暖器一樣。」我說,「電暖器就是故意讓電流流過電阻,讓它發熱。」
「對。」萌的爸爸說,「電暖器是故意要熱。電線是不應該熱的。電線一熱,外面的塑膠皮就會融化,裡面兩條銅線就會碰在一起。」
「短路。」我說。
「然後起火。」萌的爸爸說,「冬天很多火災,都是這樣。大家一起開電暖器、開火鍋、開電熱毯,全部插在同一條延長線上。」
他把那條咖啡色的延長線,放回櫃子裡。
「無熔絲開關跳掉,很煩,」他說,「可是它是在救你。」
我們重新分配插座。
萌的爸爸把湯圓那台電磁爐,拿到廚房,插在廚房的插座上。廚房是另一個迴路,另一個無熔絲開關在管。
萌的爸爸把電暖器關掉,穿上一件很厚的外套。
「電暖器不在這個迴路,」萌說,「你不用關啊。」
「我現在不冷了。」他說,「被你們嚇到就不冷了。」
萌的媽媽笑了。萌也笑了。
客廳那條延長線上,只剩兩台電磁爐,22 安培。
「22 也超過 20 啊。」萌說。
「無熔絲開關不是一超過就馬上跳。」萌的爸爸說,「超過一點點,它會忍一下。超過很多,它就馬上跳。可是一直超過,它最後還是會跳。所以最好是不要超過。」
他把其中一台電磁爐的火,轉小一點。
「轉小火,瓦特就變少,電流就變小。」他說,「這樣就不會超過。」
湯圓煮好了。
萌的媽媽把湯圓分到每個人的碗裡。紅的、白的,滾在甜甜的薑湯裡面。
「冬至吃湯圓,」萌的媽媽說,「就是又長大一歲了。」
我看著碗裡的湯圓。
紅的三顆,白的三顆。
萌把她碗裡的一顆紅的,夾到我的碗裡。
「你吃比較多。」她說,「你是姊姊。」
「我們同年級。」
「你比我晚生一個月。」萌說,「可是你比較像姊姊。」
萌的媽媽在旁邊笑:「真的,川比較像姊姊。」
我低頭吃湯圓。很甜,很燙。
晚上回家,萌的爸爸開車送我。萌坐在後座,跟我一起。
車子開到一半,萌靠在我肩膀上。
「你今天,」萌小聲說,「被我爸考了。」
「嗯。」
「你答對了。」
「29。」
「我爸在廚房跟我媽說,」萌說,「他說,你很適合做這一行。」
我沒有說話。
前面的萌的爸爸,好像沒有在聽,在看路。可是我看到後照鏡裡,他的嘴角,有一點翹起來。
回家之後,我在筆記本上寫:
12/21 冬至。火鍋。跳電。 電流 = 電功率 ÷ 電壓。電磁爐 1200W ÷ 110V ≒ 11A。 同一個迴路上的電器是並聯的,每一台各自拿走自己的電流。 流進來的電流 = 每一台拿走的電流加起來。11 + 11 + 7 = 29A。 無熔絲開關 20A,超過就跳。它是在救你。 電線有一點點電阻,電流越大越熱 → 塑膠皮融化 → 短路 → 起火。 不要全部插在同一條延長線上。 萌記得:電錶本身也有一點點電阻。 萌的爸爸說我很適合做這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