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3 篇
互鎖
十二月,機電實習上到電動機的正逆轉。
「正轉,」陳老師說,「就是馬達往一個方向轉。逆轉,就是往另一個方向轉。」
「工廠裡,很多機器都要正轉跟逆轉。」他說,「輸送帶要往前送,也要往後退。吊車要往上吊,也要往下放。電梯要上樓,也要下樓。」
「電梯。」子豪說。
「對,電梯。」陳老師說,「所以今天這一課很重要。你們做錯了,電梯會同時想上樓跟下樓。」
全班笑了。
陳老師沒有笑。
「馬達要怎麼反過來轉?」陳老師問。
沒有人回答。
「我們實習課用的,是三相馬達。」他說,「三相,就是它有三條電線進去,叫 R、S、T。三條線裡面的電,輪流變大變小,一條接一條,像三個人輪流推一個輪子,推得馬達一直轉。」
他在黑板上畫三個人,圍著一個圓圈,一個推完換下一個。
「R 推完換 S,S 推完換 T,T 推完又換 R。這樣一圈一圈推,馬達就往一個方向轉。」
「如果把其中兩條線對調呢?」他把黑板上的 S 跟 T 擦掉,換位置,「變成 R 推完換 T,T 推完換 S。推的順序反過來了,馬達就往另一個方向轉。」
我在筆記本上寫:三相馬達,三條線 R、S、T。任意兩條對調,就會反轉。
「所以,」陳老師說,「正逆轉電路,要用兩個電磁接觸器。」
「一個叫正轉接觸器。它吸下來的時候,三條線照 R、S、T 的順序接到馬達。」
「一個叫反轉接觸器。它吸下來的時候,把其中兩條對調,接到馬達。」
「那問題來了,」陳老師說,「如果兩個接觸器,同時吸下來呢?」
他停下來,看著我們。
「正轉的那個接觸器,把 S 接到馬達的第二條線。反轉的那個接觸器,把 T 接到馬達的第二條線。」他說,「兩個同時吸下來,S 跟 T 就直接碰在一起了。」
「中間沒有任何東西擋。」
「短路。」我說。
「對,短路。」陳老師說,「短路,就是電找到一條完全沒有電阻的路,直接衝過去。電阻是零,電流就會非常非常大。」
「多大?」子豪問。
「大到電線會燒起來。」陳老師說,「接觸器的接點會被燒熔,黏在一起。運氣好,無熔絲開關跳掉。運氣不好,冒煙、起火。」
工場裡很安靜。
「所以,」陳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互鎖。」
「互鎖,」他說,「就是讓兩個東西,互相鎖住對方。一個在動的時候,另一個絕對不能動。」
他畫了一張階梯圖,有兩行。
第一行,是正轉:正轉按鈕 X0,停止按鈕 X2,最後是正轉的線圈 Y0。X0 下面並一個 Y0,自保。
第二行,是反轉:反轉按鈕 X1,停止按鈕 X2,最後是反轉的線圈 Y1。X1 下面並一個 Y1,自保。
「到這裡,跟你們之前寫的自保一樣。」他說,「現在,加互鎖。」
他在第一行,Y0 的線圈前面,加了一個 b 接點,名字寫 Y1。
在第二行,Y1 的線圈前面,加了一個 b 接點,名字寫 Y0。
「b 接點,平常是通的,有動作的時候才斷。」他說,「所以,這個 Y1 的 b 接點,意思是:只要反轉沒有在動,它就是通的,正轉這一行可以走。」
「可是只要反轉一動,Y1 有電,這個 Y1 的 b 接點就斷了。正轉這一行就被切斷了。不管你按多少次正轉按鈕,電都過不去。」
「反過來也一樣。正轉在動的時候,Y0 的 b 接點斷了,反轉那一行就被切斷了。」
我看著黑板上那兩行,兩個紅色的 b 接點,交叉地放在對方的那一行。
「它們在互相擋。」我說。
「對。」陳老師說,「正轉擋住反轉,反轉擋住正轉。所以它們永遠不會同時動。」
「那要換方向呢?」
「先按停止。」陳老師說,「停止按鈕一按,正轉停下來,Y0 沒電,Y0 的 b 接點又通了。這時候按反轉,反轉才會動。」
「一定要先停下來,」他說,「才能換方向。」
我寫完程式,傳進 PLC。
板子上有一顆綠色的指示燈接在 Y0,代表正轉。一顆黃色的指示燈接在 Y1,代表反轉。
我按正轉按鈕。綠燈亮了。
我按反轉按鈕。
黃燈沒有亮。綠燈還亮著。
我又按了一次反轉。黃燈還是沒有亮。
「被鎖住了。」同組的男生說。
我按停止。綠燈暗了。
再按反轉。黃燈亮了。
這時候,我按正轉。綠燈沒有亮。
我把兩個按鈕同時按下去。兩個燈都沒有變化,黃燈繼續亮,綠燈繼續暗。
「它不會被騙。」我說。
陳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對,不管你怎麼按,它都只會讓一個動。」
禮拜六,我在萌家。
我們在車庫裡,萌的爸爸在修一台機車。萌坐在一個塑膠椅子上,看我在筆記本上畫正逆轉的階梯圖。
「我們上禮拜也上了。」萌說,「我們老師說,互鎖是工廠裡最重要的東西之一。」
「我知道。」
「你知道我家也有嗎?」她說。
「哪裡?」
萌指著車庫的鐵捲門。
鐵捲門旁邊的牆上,有一個灰色的小盒子,上面有三個按鈕。一個寫著「上」,一個寫著「停」,一個寫著「下」。
「鐵捲門也是馬達。」萌說,「往上捲,是正轉。往下放,是反轉。」
我看著那三個按鈕。
「如果兩個一起按呢?」我問。
萌的爸爸從機車後面探出頭來。
「那就會燒掉。」他說,「所以要互鎖。」
他把手上的扳手放下,擦擦手,走過來。
「以前很多老房子的鐵捲門,是隨便接的,」他說,「沒有互鎖。有一次我去一個人家裡修,他家小孩在玩,上跟下一起按,馬達冒煙了。我去的時候,那顆馬達已經燒黑了,整個車庫都是燒焦的味道。」
「後來呢?」
「後來我幫他換了馬達,重新接,加互鎖。」萌的爸爸說,「現在按上,下就鎖住。按下,上就鎖住。要換方向,一定要先按停。」
他按了一下「上」。鐵捲門發出很大的聲音,嘎嘎嘎嘎,慢慢往上捲。
他按了一下「下」。
鐵捲門繼續往上捲。
「你看,」他說,「我按下,它不理我。」
他按「停」。鐵捲門停在一半。
再按「下」。鐵捲門開始往下放。
「先停,再換方向。」萌的爸爸說,「這樣馬達才不會受傷。」
晚上,我跟萌坐在她家二樓的樓梯上。
就是那個三路開關的樓梯。燈開著。
我們在討論聖誕節要去哪裡。
「我想去台北。」萌說,「信義區的聖誕樹,超大棵。」
「台北很遠。」
「坐高鐵一個小時。」
「高鐵很貴。」
「那坐客運。」
「客運三個小時。」
「那你想去哪?」
「台中就好。」我說,「草悟道有聖誕燈。」
「草悟道我們去過了。」
「那是六月。六月沒有聖誕燈。」
萌轉過來看我,眉頭皺起來。
「你一直說不要。」她說。
「你一直說台北。」我說。
我們兩個都沒有講話。
樓梯的燈很亮。萌坐在比我低一階的地方,所以她要抬頭看我。
「我們現在,」萌說,「是不是像正轉跟逆轉。」
「什麼意思?」
「我要往這邊,你要往那邊。」她說,「兩個一起按。」
我想了一下。
「兩個一起按,」我說,「會短路。」
「然後燒掉。」
「對。」
萌安靜了一下。然後她說:「所以要先按停。」
「先停下來,」我說,「再換方向。」
我們都停下來了。
萌把頭靠在我的膝蓋上。我坐在高一階的地方,她的頭剛好可以靠上來。
「你為什麼不想去台北?」她問。很小聲。
我想了很久。
「因為人很多。」我說,「我不喜歡人很多的地方。」
「一中街人也很多。」
「一中街是你帶我去的。」我說,「我那天一直抓著你的手。如果放開,我會不知道要去哪裡。」
萌抬起頭,看著我。
「台北人更多。」我說,「我怕我會走丟。」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台北?」我問。
萌低下頭。
「因為我想帶你去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她說,「你每天都在一樣的地方。附農、中興、你家。我想讓你看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很多很多的燈。」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很亮的東西。」
我們又安靜了一下。
然後我說:「台中有沒有很大很大的樹?」
萌想了一下。
「有。」她說,「新光三越前面,每年都會擺一棵。也很大。」
「那邊人多嗎?」
「多。」萌說,「可是沒有台北多。」
「那去那裡。」我說,「然後你要一直牽著我。」
萌笑了。
「先停,再換方向。」她說。
「互鎖。」我說,「不會短路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筆記本上寫:
12/7 正逆轉。 三相馬達:R、S、T 三條線。任意兩條對調,就反轉。 正轉接觸器、反轉接觸器。兩個同時吸下來 → 兩條線直接碰在一起 → 短路 → 電阻是零,電流超大 → 燒掉。 互鎖:正轉那一行,串反轉的 b 接點。反轉那一行,串正轉的 b 接點。互相擋住對方。 要換方向,一定要先按停止。 萌家的鐵捲門:上、停、下。 聖誕節:台中。新光三越前面的那棵樹。 萌要一直牽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