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共地》・川・第 22 篇

chuan.5000m2024 年 11 月 21 日

停止按鈕

十一月二十一號,禮拜四。我十七歲了。

我五點五十分醒來。比鬧鐘早十分鐘。

手機上有一則訊息,四點五十八分傳的。

萌:我起來了 萌:我真的起來了 萌:你不要不相信


五點五十五分,又一則:

萌:我在你家樓下

我從床上跳起來,跑到窗戶旁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天還是暗的。路燈還亮著。我家樓下的騎樓,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穿著那件黑色的大外套,帽子戴起來,站在機車中間,一直在跺腳。

十一月的早上,很冷。

我套上運動外套,沒有梳頭,就跑下樓。


「你真的起來了。」我說。

萌把帽子拿下來。她的頭髮完全沒有綁,亂七八糟,有一邊整個翹起來。她的眼睛很腫,一看就是沒睡飽。

「我說我會起來。」她說,「你說我起不來。」

「你怎麼來的?」

「騎腳踏車。」她說,「騎了二十五分鐘。」

「天這麼黑。」

「路燈都亮著啊。」她說,「並聯的,一盞都沒壞。」

我看著她。她的鼻子凍得紅紅的。

「生日快樂。」萌說。

然後她把一直藏在外套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是一個盒子。

不是紙盒,是一個灰色的塑膠盒子,大概跟便當盒一樣大,四個角用螺絲鎖起來。

盒子的上面,裝了一顆綠色的按鈕,一顆紅色的按鈕。按鈕是那種工廠在用的,圓圓的,很大顆,按下去會有一點彈簧的感覺。兩顆按鈕的旁邊,有一顆圓圓的燈,燈罩是透明的。

盒子的側面,伸出一條電線,尾巴是一個黑色的、方方的插頭。插頭很大,比一般手機充電頭大一點。

盒子正面,貼了一張白色的貼紙,萌用麥克筆寫的字,歪歪斜斜:

起動 停止 2024.11.21

「這是……」我說。

「你猜。」

我看著那兩顆按鈕。

「自保。」我說。

萌笑了,笑得很開心,腫腫的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們坐在騎樓的機車座墊上。萌把盒子放在我腿上。

「先跟你講裡面有什麼。」她說,「你一定會問。」

「嗯。」

她指著盒子側面那條電線,還有尾巴那個大大的插頭。

「這個插頭,裡面是一個變壓器。」她說,「插在牆壁的插座上,它會把 110 伏特的電,變成 12 伏特。」

「為什麼要變?」

「因為 110 伏特太危險了。」萌說,「萬一我裡面哪條線沒接好,你摸到,會被電到。12 伏特就很安全,你用手摸,幾乎沒有感覺。」

「我爸說,」她補了一句,「做東西給別人用,第一件事,就是要讓它安全。」

我想到萌的爸爸在分電盤前面說:斷電、驗電,才能動。

「然後,」萌說,「盒子裡面,有一顆繼電器。」

「繼電器?」

「就是小型的電磁接觸器。」她說,「我們實習課用的那種接觸器很大,可以控制馬達。繼電器比較小,大概跟一顆方糖一樣大,控制小一點的東西,像這顆燈。可是裡面一樣有一個線圈,一樣是通電變磁鐵,把接點吸過來。」

「然後它身上也有自己的接點。」我說。

「對。」萌說,「我把那個接點,並在綠色按鈕的旁邊。」

萌做的盒子裡面:變壓器把 110V 變成 12V,經過停止按鈕、起動按鈕到繼電器,繼電器自己的接點並在起動按鈕旁邊自保,控制一顆燈


我看著那顆綠色的按鈕。

「你做多久?」

「兩個禮拜。」萌說,「我每天晚上弄。我爸幫我檢查。他檢查了三次,因為我第一次把紅色按鈕接錯了。」

「接錯?」

「我把它接成平常是斷的。」萌說,「這樣一開始燈就不會亮,按綠色也沒有用。我爸說我是笨蛋。」

我想到陳老師的 b 接點。停止按鈕,平常要是通的,按下才斷。

「後來呢?」

「後來我拆掉重接。」萌說,「我爸在旁邊看。他說:你不是說要給川的嗎?川一定會檢查的。我就想,對耶,你一定會把盒子打開,一條一條看。」

我把盒子翻過來,看著四顆螺絲。

「你可以打開。」萌說,「我知道你想打開。」

「我等一下再打開。」我說。


騎樓旁邊有一個插座,是樓下那家早餐店的,鐵捲門還沒拉起來。

萌把插頭插上去。

「你按。」她說。

我把手指放在綠色的按鈕上。

按下去。

盒子裡傳出「喀」的一聲,很小,是繼電器吸下來的聲音。

那顆燈亮了。

是黃色的,暖暖的,很像勤美誠品門口那些燈串的顏色。

我放手。

燈還亮著。

我看著那顆燈,在天還沒亮的騎樓裡,在冷冷的十一月的早上,亮著。

「放手也會一直亮。」萌說,「跟那天一樣。」

「三月二十二號。」我說。

「三月二十二號。」萌說。


「那紅色的呢?」我問。

萌把手放在紅色按鈕的上面,可是沒有按。

「紅色的,」她說,「是停止按鈕。」

「你那天說,自保電路一定要有停止按鈕。不然會出事。」她說,「你說停止按鈕要放在你那裡。」

「我生氣的時候,你要停下來,聽我講。」我說。

「對。」萌說,「所以我把它做出來了。」

她把手從紅色按鈕上拿開,把整個盒子推到我面前。

「紅色的,永遠在你那裡。」她說,「你什麼時候想按,就按。」

我看著那顆紅色的按鈕。

我想到這一年。比賽那天她在睡覺。麥當勞她遲到二十分鐘。我在那裡等了兩個小時。她在步道上蹲著畫圖。她在草地上說並聯。她在海邊,在浪打不到的地方寫我們的頭髮。

「我不會按。」我說。

萌看著我。

「現在不會。」我說,「可是我會留著。」

萌笑了,她的眼睛又瞇起來。

「好。」她說。


六點二十分,天慢慢亮了。

早餐店的阿姨來開店,拉起鐵捲門,看到我們兩個坐在機車上,旁邊插著一個亮著燈的灰色盒子。

「你們在幹嘛?」阿姨問。

「她生日。」萌說。

阿姨看看我,看看那個盒子,笑了:「生日快樂!要不要吃早餐?阿姨請你。」

我們吃了蛋餅跟奶茶。阿姨請的。

萌吃得很快,吃完趴在早餐店的桌子上。

「我好想睡。」她說。

「你幾點起床?」

「四點半。」

「你騎回去要二十五分鐘,」我說,「你七點半要到學校。」

「我知道。」她說,「我等一下就騎回去。」

她把臉埋在手臂裡,聲音悶悶的。

「川。」

「嗯。」

「我們都是天蠍座。」她說,「我是第一天,你是最後幾天。」

「天蠍座到二十二號。」我說,「我是倒數第二天。」

「頭跟尾。」萌說,「我們把天蠍座包起來了。」

我看著她的後腦勺,那一撮翹起來的頭髮。

「天蠍座很愛記仇。」我說。

「我沒有。」

「你有。」我說,「你記得我每一次笑。」

萌把頭抬起來一點點,露出一隻眼睛看我。

「那不是記仇。」她說,「那是記住。」


七點,萌騎腳踏車走了。

我站在騎樓下面,看著她在路的盡頭轉彎。她騎得歪歪扭扭的,因為太睏了。

我傳訊息給她:

我:騎慢一點 我:到了傳訊息

二十五分鐘後:

萌:到了 萌:我在教室了 萌:我要睡到第三節 萌:生日快樂 萌:十七歲的川


那天晚上,我把那個灰色的盒子放在書桌上,旁邊是那面完賽獎牌。

我拿出螺絲起子,把盒子四個角的螺絲轉開。

裡面的線,接得很亂。顏色有紅的、黑的、藍的,有幾條太長了,捲成一圈塞在角落。焊點有幾顆是灰灰的,有一點點冷焊。繼電器用一塊雙面膠,黏在盒子的底部,有一點歪。

可是每一條線,都接對了。

我拿三用電錶,一條一條量。停止按鈕,平常是通的。起動按鈕,平常是斷的。繼電器的接點,並在起動按鈕的旁邊。

全部都對。

我把盒子蓋回去,把螺絲一顆一顆鎖緊。

然後我把它插上電,按了一下綠色的按鈕。

喀。燈亮了。

我沒有按紅色的。

我在筆記本上寫:

11/21 十七歲。 萌四點半起床,騎腳踏車二十五分鐘。 變壓器:110V → 12V。做東西給別人用,第一件事是安全。 繼電器=小型的電磁接觸器。 自保。綠色起動,紅色停止。 紅色永遠在我這裡。 打開檢查:線很亂,有兩顆冷焊,繼電器黏歪了。 全部都接對了。 我沒有按紅色的。

🍬 喜歡這一篇?請畝 MU 吃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