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21 篇
叮咚
十一月,機電實習上到感測器。
陳老師在講台上擺了一排東西。有的是圓柱形的,像一根很粗的螺絲,尾巴拖著一條電線。有的是方形的小盒子,前面有一個圓圓的、黑色的鏡片。還有一片銀色的、像腳踏車反光片一樣的東西。
「上次上 PLC,」陳老師說,「你們用按鈕當輸入。按下去,PLC 就知道。」
「可是工廠的機器,不會有人一直站在旁邊按按鈕。」他說,「機器要自己知道:箱子來了沒?零件放好了沒?門關了沒?」
「所以要靠這些。」他指著講台上那一排東西,「感測器。」
我想到高一的循跡車。
林老師說過:感測器,就是幫機器「感覺」外面世界的零件。人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機器就用感測器。
「感測器最厲害的地方,」陳老師說,「是它不用碰到東西,就知道東西在不在那裡。」
他舉起那個方形的小盒子。
「這個叫光電開關。」
「光電開關,就是用光來看東西。」陳老師說,「它有三種。」
他在黑板上畫第一種。
左邊畫一個小方塊,右邊畫一個小方塊,中間畫一條虛線。
「第一種,叫對射式。一個盒子負責發光,叫發光器。對面另一個盒子負責收光,叫受光器。兩個面對面,中間有一道看不見的光。」
「平常,光從發光器射出去,受光器一直收得到。」他在虛線中間畫了一個大方塊,「有東西經過,把光擋住了,受光器突然收不到光,它就知道:有東西。」
「電梯門。」我說。
陳老師轉過來:「對。」
「電梯門的旁邊,有兩排小小的洞,」我說,「門要關的時候,如果有人站在中間,門就會打開。」
「對。那就是對射式。」陳老師說,「兩邊的洞,一邊是發光,一邊是受光。你站在中間,把光擋住了,電梯就知道有人,門就不會夾到你。」
我在筆記本上寫:對射式=一邊發光,一邊收光,東西擋住光 → 有東西。電梯門。
他畫第二種。
左邊一個小方塊,右邊不是小方塊,是一片東西。
「第二種,叫反射板式。」他舉起那片銀色的、像腳踏車反光片的東西,「發光跟受光,都在同一個盒子裡。對面不放受光器,放一片反射板。」
「光從盒子射出去,打到反射板,彈回來,盒子自己收。」他說,「東西擋在中間,光就彈不回來,盒子就知道:有東西。」
「為什麼要這樣?」有人問。
「因為對射式要接兩邊的電線。」陳老師說,「反射板式,只要接一邊。反射板不用電,貼上去就好。比較省事。」
他畫第三種。
左邊一個小方塊,前面直接畫一個大方塊,中間什麼都沒有。
「第三種,叫擴散反射式。」他說,「發光跟受光,也在同一個盒子裡。可是對面什麼都不放。」
「光從盒子射出去,打到東西本身,從東西身上反射回來,盒子收到了,就知道:有東西。」
「沒有東西的時候,光就一直往前射,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不來。」
我盯著黑板上那張圖。
「循跡車。」我說。
陳老師笑了:「你玩過循跡車?」
「高一。」我說,「循跡車底下的紅外線感測器,就是這種。光打到地板,白色的地板反射回來很多,黑色的線反射回來很少。」
「對,原理一模一樣。」陳老師說,「只是循跡車那種,看的是反射回來『多』還是『少』。工廠用的光電開關,看的是『有』還是『沒有』。」
然後,陳老師舉起那根像粗螺絲一樣的圓柱。
「這個,不是用光。」他說,「這個叫近接開關。」
「它的前端,」他指著圓柱頭頂那一片平平的地方,「裡面有一個線圈。」
線圈。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這個線圈一直在通電,在它的前面,做出一團看不見的磁場。」陳老師說,「平常,那團磁場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他拿起一顆螺帽,慢慢靠近近接開關的前端。
近接開關的尾巴,有一顆小小的紅燈。螺帽靠近到大概五公釐的時候,紅燈亮了。
「金屬一靠近,」陳老師說,「就會干擾那團磁場。近接開關感覺到磁場被弄亂了,就知道:有金屬來了。」
他把螺帽拿開,紅燈暗了。
「它只看得到金屬嗎?」我問。
「這一種只看得到金屬,叫電感式。」他說,「還有另一種叫電容式,可以看到塑膠、木頭、甚至水。可是我們今天只用電感式。」
「為什麼要分這麼多種?」子豪問。
「因為每一種都有它擅長的事。」陳老師說,「你要看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用光電開關,光會直接穿過去,看不到。你要看一個鐵做的零件,用近接開關,最準。工廠的人要知道每一種感測器的個性,選對的用。」
「選錯了呢?」
「選錯了,」陳老師說,「機器就會一直以為沒有東西,或是一直以為有東西。然後東西就會撞在一起。」
那天的作業,是把一顆光電開關接到 PLC 的 X0,取代綠色的按鈕。
「感測器跟按鈕,對 PLC 來說,是一樣的。」陳老師說,「按鈕按下去,送一個『有』的訊號給 PLC。感測器看到東西,也是送一個『有』的訊號。PLC 不知道那是按鈕還是感測器,它只知道:X0 現在是有,還是沒有。」
我把光電開關的電線,一條一條接到 PLC 的端子上。
然後我把手放到光電開關的前面。
X0 的小燈亮了。Y0 的小燈也亮了。板子上的紅色指示燈亮了。
我把手拿開。
因為程式是自保,Y0 還亮著。
我按了紅色的停止按鈕。燈暗了。
我又把手放到光電開關前面。燈又亮了。
手在它前面晃一下,燈就亮。不用碰到任何東西。
我看著那顆小小的黑色鏡片,突然想到一件事。
禮拜六,我跟萌約在中興大學。
跑完步,我們去旁邊的全家買水。
我們走到門口。自動門打開,一個很熟悉的聲音響了:
叮咚——
我停在門口,抬頭看。
門的上方,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黑色盒子,前面有一個圓圓的鏡片,朝下。
「那是感測器。」我說。
萌也抬頭看:「對啊,你走進來,它就叮咚。」
「是哪一種?」我問。
萌想了一下。
「應該不是光電開關,」她說,「光電開關要有東西擋住或反射,可是這個對著地上,你站在門口任何地方,它都會叮咚。」
「這種,」她說,「我爸說叫人體感應器。它不是發光,是在看溫度。人的身體會發熱,會發出一種看不見的光,叫紅外線。這個盒子在看:咦,下面有一團熱熱的東西在動。」
「紅外線。」我說,「跟循跡車一樣。」
「一樣,也不一樣。」萌說,「循跡車是自己發紅外線,看反射回來多少。這個是自己不發光,只看別人身上發出來的紅外線。」
我在腦袋裡記下來:人體感應器,看身體發出的熱,自己不發光。
我們買了兩瓶水,走出來。
叮咚——
萌在門外停下來,看著那顆黑色的盒子。
「我要從它旁邊跳過去,」她說,「不讓它叮咚。」
「不可能。」
「試試看。」
她退到門外三公尺,助跑,從門口最邊邊的地方,跳進去。
叮咚——
「靠。」
她又出來,又退後,換成貼著牆壁,慢慢走進去。
叮咚——
「它一直在看我!」
她出來第三次,這次蹲下來,用鴨子走路的方式,一步一步往前挪。
叮咚——
店員從櫃台後面看著她,表情很困惑。
我站在門外,笑到要蹲下來。
萌從店裡走出來,叮咚。她看著我,雙手叉腰。
「你笑了。」她說,「笑很大聲。」
「你像一隻鴨子。」
「鴨子也會發熱啊。」萌說,「所以鴨子進去也會叮咚。」
「所以不管你怎麼走,」我說,「只要你是熱的,它就會知道你來了。」
萌看著我,想了一下。
「跟你一樣。」她說。
「什麼?」
「不管我怎麼走,」萌說,「遲到也好、換髮型也好、穿球衣還是穿制服,你都知道是我。」
她走過來,站在我前面。
「你也有一顆感測器。」
晚上,萌傳了一則訊息給我。
萌:21 號禮拜四 萌:你生日 萌:你那天早上六點起得來嗎 我:我每天六點起床 萌:對齁 萌:那我五點半起床 我:你起不來 萌:我會起來 萌:你等著
我看著那則訊息。
五點半。萌連十點的約都會遲到。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在筆記本上寫:
11/9 感測器。 光電開關三種:對射式(電梯門)、反射板式、擴散反射式(循跡車)。 近接開關:前面有線圈,做出磁場,金屬靠近就會干擾 → 知道有東西。電感式只看金屬。 感測器接 PLC,跟按鈕一樣:有東西=按下,沒東西=放開。 全家門口:人體感應器,看身體發出的紅外線,自己不發光。 萌:鴨子也會叮咚。 萌說我也有一顆感測器。 11/21,五點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