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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20 篇

chuan.5000m2024 年 10 月 24 日

七顆燈

萌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四號。

這件事我九月就知道了。她在 IG 的個人簡介裡寫:「10.24 天蠍座 不是天秤座」。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特別寫「不是天秤座」。我問她,她說因為她的生日剛好是天蠍座的第一天,前一天就是天秤座,所以很多人會搞錯,「而且大家都說天蠍很愛記仇,可是我才沒有」。


我從九月就開始想要送她什麼。

我想了很多。運動手錶太貴,衣服我不知道她的尺寸,蛋糕她會吃完就忘記。

最後我決定,自己做一個。

高一的基礎電學實習,許老師教過焊接。我想做一個會亮的東西,給她放在床頭,就放在那面獎牌、那袋頭髮旁邊。


我去了一趟電子材料行。

在市區一條很小的巷子裡。店裡很窄,兩邊都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屜,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每一個抽屜外面貼著標籤:電阻、電容、LED、開關、排針。

老闆是一個戴老花眼鏡的阿伯。

「要什麼?」

「LED。」我說,「紅色的,七顆。還有 220 歐姆的電阻,七顆。一塊萬用板。」

阿伯從抽屜裡抓了一把 LED 給我。

LED 長得很小,像一顆小小的透明糖果,下面伸出兩根細細的金屬腳。兩根腳,一根比較長,一根比較短。

「長腳是正,」阿伯說,「短腳是負。不要插反,插反不會亮。」

「為什麼插反不會亮?」

阿伯從老花眼鏡上面看我一眼。

「LED 是發光二極體。二極體,就是電只能往一個方向走的東西。」他說,「像單行道。正著走可以過,反著走就過不去。電從長腳進去,從短腳出來,它就會亮。反過來,電就被擋住了。」

我在筆記本上寫:LED=發光二極體。單行道。長腳正,短腳負。

「那為什麼要配電阻?」阿伯問我。

他在考我。

「因為 LED 很怕電流太大。」我說,「直接接上電,電流太大,它會燒掉。前面放一顆電阻,擋掉一點,它就可以安安穩穩地亮。」

許老師在第一次教電阻的時候說過的。

阿伯點點頭:「你要用多少伏特的電?」

「USB。」我說,「手機充電頭那種。」

「USB 是 5 伏特。」阿伯說,「紅色的 LED,自己會吃掉大概 2 伏特。剩下 3 伏特給電阻。你用 220 歐姆,電流是多少?」

我在腦袋裡算。歐姆定律。電壓 = 電流 × 電阻。

3 = 電流 × 220。

電流 = 3 ÷ 220。

「大概 0.014 安培。」我說,「14 毫安培。」

阿伯笑了,露出一顆金牙。

「很安全。」他說,「紅色 LED 大概 20 毫安培以下都可以,你 14,很好。」

LED 要串一顆電阻:USB 5V,LED 吃掉約 2V,剩 3V 給 220 歐姆電阻,電流約 14mA

他把所有的零件裝進一個小夾鏈袋,算我八十塊。


萬用板是一塊綠色的板子,跟手掌差不多大,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洞,一排一排,排得很整齊。每一個洞的周圍,有一圈亮亮的銅。

零件的腳,就插進這些洞裡,再用焊錫,把腳跟洞旁邊那圈銅黏在一起。

我在紙上先畫了設計圖。

七顆 LED,排成一個橢圓形。上下兩邊直直的,左右兩邊彎彎的。

是一個操場。

每一顆 LED,都配一顆自己的電阻。七組 LED 加電阻,全部並聯,接在同一對電源線的兩端。

我想到勤美誠品門口那條暗掉的燈串。一顆燒掉,整條都暗了。

我不要那樣。


焊接,我在家裡練了很多次。

焊接要用一支烙鐵。烙鐵長得像一支很粗的筆,前端是一根金屬的尖頭,插上電之後,尖頭會變得非常燙,大概三百多度。

焊錫是一捆銀色的細線,像很細的鐵絲,可是很軟,可以用手折。它的熔點很低,烙鐵一碰,它就會融化,變成一滴亮亮的液體。

焊接的方法是這樣的:

先把零件的腳插進萬用板的洞裡。

用烙鐵的尖頭,同時碰到零件的腳和洞旁邊那圈銅,讓它們一起變熱。數到二。

然後把焊錫,碰在零件的腳旁邊,不是碰在烙鐵上。焊錫一碰到被燒熱的腳跟銅,就會融化,流下去,把腳跟銅包起來。

再數到二,把焊錫拿開,再把烙鐵拿開。

焊錫冷卻之後,會變成一個小小的、亮亮的、像一座小山一樣的形狀,把腳跟銅牢牢黏在一起。

許老師說:「好的焊點,要亮,要像小山。如果是灰灰的、一顆一顆的、像沙子一樣,那叫冷焊。冷焊看起來有黏住,其實沒有黏好,電過不去,或是過一陣子就斷了。」

我第一次練,十個焊點,有六個是冷焊。

因為我太急了。烙鐵還沒把腳燒熱,我就把焊錫碰上去,焊錫只融在表面,沒有流進去。

我練了一個禮拜。每天晚上,在書桌上,鋪一塊舊毛巾,開著窗戶,因為焊錫燒的時候會冒一點煙,有一點刺鼻的味道。

最後一次練,十個焊點,十個都是小山。


十月二十四號,禮拜四。

我們學校五點放學。台中高工也是五點。

可是我四點就請假了。我跟導師說家裡有事。這是我第一次請假。

我搭公車到台中高工,四點二十分到。

我站在台中高工的校門口,就是萌那天在我們學校門口等我的那種位置。旁邊有一棵樹,我站在樹下面。

五點,鐘響了。

學生一群一群走出來。穿著台中高工的制服,很多男生,偶爾幾個女生。有人看我,因為我穿的是附農的制服。

我看到萌了。

她跟兩個女生走在一起,邊走邊笑,頭髮綁著高高的馬尾。

她看到我的時候,停住了。

整個人停在校門口,像被按了停止按鈕。

旁邊的兩個女生看看她,又看看我,然後其中一個用手肘推她,兩個人笑著走掉了。

萌走過來。

「你……」她說,「你幾點到的?」

「四點二十。」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你翹課?」

「我請假。」我說,「請假不算翹課。」

萌突然笑了,笑到要蹲下來。

「你學我。」她說。

「扯平。」我說。


我們走到台中高工旁邊的一個小公園,坐在長椅上。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是一個白色的小紙盒,我自己用美術紙摺的,外面用麥克筆寫:10.24。

萌打開來。

裡面是那塊綠色的萬用板。七顆紅色的 LED,排成一個橢圓形。背面的焊點,一顆一顆,全部亮亮的,像小山。

板子的一邊,接著一條 USB 線。

「這是……」萌說。

「操場。」我說。

我從書包裡拿出一顆行動電源,把 USB 線插上去。

七顆 LED,一起亮了。

紅色的,小小的光,排成一個圈。傍晚的天色有一點暗了,那七顆光,在公園的長椅上,變得很明顯。

萌看著它,沒有說話。

「每一顆,」我說,「都是並聯的。」

萌抬起頭。

「每一顆 LED,都有自己的一顆電阻,自己的一條路。」我說,「以後就算有一顆燒掉了,其他的還是會亮。」

「為什麼是七顆?」萌問。

「因為我們第一次一起跑步,」我說,「是一月二十七號。我們第一次約會,是三月三十號。告白是三月二十二號。」

我數給她聽。

「然後第一次一起讀書,第一次看電影,第一次去海邊,第一次一起跑路跑。」我說,「七次。一次一顆。」

萌看著那七顆燈。

她的眼睛很亮。然後我看到,有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掉出來,掉在那塊萬用板旁邊,掉在她的制服褲子上。

「你幹嘛……」她說,聲音有一點啞,「你幹嘛這麼奇怪……」

「你一直說我奇怪。」

「因為你真的很奇怪。」她用手背擦眼淚,擦得很用力,「哪有人會記得每一個日期……」

「我記得每一個量過的數字。」我說。


萌把萬用板翻過來,看背面的焊點。

她湊得很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一個一個看。

「全部都是小山。」她說。

「嗯。」

「你練多久?」

「一個禮拜。」

「你第一次有冷焊嗎?」

「十個有六個。」

萌笑出來,鼻子還塞塞的,笑得很奇怪。

「我第一次焊,」她說,「十個有九個冷焊。我爸說我焊的東西,像一坨一坨的鼻屎。」

我笑了。

她馬上抬頭:「笑了。」

「你不要算。」

「今天第一次。」她說,「生日禮物,我要記下來。」


那天晚上,萌傳了一張照片給我。

她的床頭。

一面完賽獎牌,一張機器人比賽的獎狀,一個夾鏈袋裝著兩根頭髮。旁邊,那塊綠色的萬用板,插在一顆行動電源上,七顆紅色的 LED,在黑暗的房間裡亮著,排成一個小小的操場。

萌:我要讓它一直亮 我:行動電源會沒電 萌:那我插充電頭 萌:插牆壁的 萌:讓它一直亮 我:一天用不到一度電 我:你媽不會殺你 萌:哈哈哈哈哈 萌:你連這個都算了 我:14 毫安培 乘 7 顆 乘 5 伏特 我:不到半瓦 我:開一年 大概四度 萌:四度 萌:我一年給你四度電 萌:這是我收過最便宜的生日禮物 萌:也是最貴的

我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後我在筆記本上寫:

10/24 萌的生日。 LED=發光二極體=單行道。長腳正,短腳負。 USB 5V,紅 LED 吃 2V,剩 3V,220Ω → 14mA。 焊接:先燒熱,再上錫,錫要碰腳不是碰烙鐵。好焊點像小山,冷焊像沙子。 七顆並聯。一顆壞了,其他照亮。 萌哭了。 一年四度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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