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9 篇
氣壓缸
十月,氣油壓控制實習開始了。
這門課跟機電實習在同一間工場,可是用的是另一排桌子。那排桌子上,每一張都立著一塊鋁做的板子,板子上有很多小小的溝槽,可以把零件卡上去、滑來滑去。
板子上的零件,大部分是銀色的金屬圓筒,還有藍色的、細細的塑膠管,從板子的這頭彎到那頭。
工場的角落,有一台很大的機器,一直在嗡嗡叫,旁邊接著一個很大的鐵桶。
上課的老師也是陳老師。
「今天開始,」他說,「我們不用電來推東西了。用空氣。」
他走到角落那台嗡嗡叫的機器旁邊。
「這台叫空氣壓縮機。」他說,「它做的事情很簡單:把外面的空氣吸進來,用力擠,擠到很小很小,塞進旁邊這個鐵桶裡。」
「你們騎腳踏車,用打氣筒打過輪胎吧?」
全班點頭。
「打氣筒壓一下,就把一點點空氣塞進輪胎裡。壓越多下,輪胎越硬,因為裡面的空氣越擠。」陳老師說,「空氣壓縮機就是一台一直在打氣的打氣筒。它把空氣擠在鐵桶裡,擠到很大的壓力。」
「然後呢?」有人問。
「然後,你把鐵桶開一個小洞,」他說,「空氣就會很用力地衝出來。」
他打開鐵桶旁邊的一個小閥門。
噗——嘶——
一陣很大的風衝出來,吹到前排同學的瀏海,全部往後飛。
全班笑。
「這個力氣,」陳老師把閥門關上,「我們就拿來推東西。」
他拿起桌上一個銀色的金屬圓筒。
圓筒大概跟手電筒一樣粗,比手電筒再長一點。一頭有一根亮亮的金屬桿,從圓筒裡伸出來。另一頭封起來。圓筒的旁邊,有兩個小孔,可以接上那種藍色的塑膠管。
「這叫氣壓缸。」陳老師說。
他把圓筒立起來,用手指沿著它的外面畫。
「裡面是空心的。中間有一塊圓圓的板子,叫活塞,剛好把圓筒塞住,空氣過不去。活塞連著那根金屬桿,叫活塞桿。」
「你從後面那個孔灌空氣進去,空氣就擠在活塞後面,把活塞往前推。」他說,「活塞往前,活塞桿就伸出來了。」
「你從前面那個孔灌空氣進去,空氣就擠在活塞前面,把活塞往後推,活塞桿就縮回去了。」
「像針筒。」我說。
陳老師看了我一眼:「對。像針筒反過來。針筒是你推桿子,把裡面的東西擠出去。氣壓缸是空氣擠進去,把桿子推出來。」
「那問題來了,」陳老師說,「空氣要灌前面,還是灌後面,要怎麼決定?」
他拿起另一個零件。一個方形的金屬塊,上面插了好幾根管子,旁邊連著一個黑色的小盒子,盒子上接著兩條電線。
「電磁閥。」他說。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這三個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電磁,我知道。閥,是什麼?
「閥,」陳老師好像看到我的問號,「就是控制東西『要走哪條路』的開關。水龍頭就是一種閥,控制水要不要流出來。」
「電磁閥,就是用電來控制的閥。」
他指著那個黑色的小盒子。
「這裡面,是一個線圈。」
又是線圈。
「線圈通電,變成磁鐵,就會把閥裡面的一根鐵棒吸過去。鐵棒一動,閥裡面的通道就換了,空氣就從『往後面灌』,換成『往前面灌』。」
「線圈沒電,磁鐵消失,裡面有一根彈簧,把鐵棒推回原來的位置,通道又換回來。」
「所以,」我慢慢說,「電磁閥有電,空氣走一條路。沒電,空氣走另一條路。」
「對。」陳老師說,「電控制閥,閥控制空氣,空氣推氣壓缸。」
「為什麼要用空氣?」我舉手問。
全班沒有人轉過來看我了。他們真的已經很習慣了。
「好問題。」陳老師說,「用馬達也可以推東西啊,為什麼要多弄一台壓縮機?」
「因為空氣很快、很乾淨、很便宜。」他說,「氣壓缸一伸一縮,不到一秒。很多工廠的生產線,要一直推、一直夾、一直放,一分鐘幾十次,用氣壓最方便。」
「而且空氣漏出來沒關係。」他說,「油漏出來會弄髒,電漏出來會電到人。空氣漏出來,就只是一陣風。」
「噗嘶。」子豪在後面學。
全班又笑了。
那天的作業,是把電磁閥接到 PLC 上。
PLC 的 Y0,接到電磁閥的線圈。程式就用上次的自保:按綠色按鈕,Y0 有電,電磁閥換路,氣壓缸伸出去。按紅色按鈕,Y0 沒電,彈簧把閥推回去,氣壓缸縮回來。
我把藍色的塑膠管插進電磁閥的孔,再把另一頭插進氣壓缸的孔。管子插進去的時候,會「喀」一聲卡住,要拔出來,要先壓住接頭外面那一圈,才拔得出來。
我插完,拉了一下每一條,確認都卡緊了。
然後我按下綠色按鈕。
電磁閥喀的一聲。
氣壓缸的活塞桿,「咻」地伸出去。
噗嘶——是另一邊的空氣被推出來的聲音。
我按紅色按鈕。
活塞桿「咻」地縮回來。
又一聲噗嘶。
我按了好幾次。伸出去,縮回來,伸出去,縮回來。每一次都很快,很乾脆,一點都不猶豫。
我拿出游標卡尺,量活塞桿伸出來的長度。
50.00 公釐。
再按一次,再量一次。50.00。
「行程是 50。」陳老師走過來,看到我在量,「這支氣壓缸的行程,就是 50 公釐。伸出來最多就是 50,不會多也不會少。」
「行程,」我說,「是它可以走多遠。」
「對。」
我在筆記本上寫:行程=活塞桿可以伸出來的最大長度。這支:50.00。量三次,皆同。
那天晚上,我跟萌視訊。
她趴在床上,手機立在枕頭旁邊。她房間的燈是暗的,只有那台 45 瓦的電風扇在轉,把她的頭髮吹起來。
「你們今天上氣壓喔?」她說。
「嗯。」
「我們上禮拜上了。」她說,「我最喜歡那個噗嘶的聲音。」
「為什麼?」
「因為很像放屁。」
我笑出來了。
萌在螢幕那頭,眼睛亮起來:「你又笑了!今天第幾次?」
「你不要算。」
她又在算了。
視訊開著,萌的手機一直在跳通知。螢幕上方,一則一則滑下來,又滑上去。
我看不清楚寫什麼,可是我看得到通知的圖示。一個粉紅色的小圖示,是那個交友軟體。
萌也看到了。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我想跟你講一件事。」她說。
「嗯。」
「那個 App,」她說,「我之前很常用。很多人會約我出去,吃飯、看電影、去咖啡廳。我覺得好玩,就去。」
「我知道。」
「你知道喔?」
「你的 IG。」我說,「照片裡面都是女生。」
萌安靜了一下。
「那些人,」她說,「大部分我都只見過一次。見完就沒有再約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覺得那樣很輕鬆。不用負責任,不用記得誰。」
她把手機拿起來,拿近一點,螢幕裡只看得到她的眼睛。
「可是現在,有人會因為我遲到二十分鐘生氣。」她說,「有人記得我頭髮是 0.06。」
我沒有說話。
「那個 App,」萌說,「現在每天還是會有人傳訊息給我。我都沒有回。可是它一直跳出來,我每次看到,都會覺得……」
她停了一下,想了很久。
「覺得像那個壓縮機的鐵桶。」她說,「一直在裡面擠,擠很多空氣。不放出來,就一直在那裡。」
「那就放出來。」我說。
萌看著我。
「噗嘶。」我說。
萌在螢幕那頭,愣了兩秒,然後大笑,笑到手機從她手上掉下去,砸到她的臉。
「好痛!」
我們掛掉視訊之後,大概過了十分鐘,萌傳了一張截圖給我。
是她手機的設定畫面。那個粉紅色的小圖示,下面有一行紅色的字:
解除安裝
再下面,她傳了一句:
萌:噗嘶
我看著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然後我在筆記本上,今天的筆記最下面,寫:
10/5 氣壓缸。 空氣壓縮機=一直在打氣的打氣筒,把空氣擠在鐵桶裡。 氣壓缸:空氣灌後面,活塞桿伸出。灌前面,縮回。 電磁閥:線圈有電,換一條路。沒電,彈簧推回來,換回原本的路。 電控制閥,閥控制空氣,空氣推氣壓缸。 行程=最多可以走多遠。50.00。 萌:噗嘶。
寫完,我把筆記本闔起來。
窗外有一點風。
很小,很輕,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放掉了一點點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