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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18 篇

chuan.5000m2024 年 9 月 14 日

階梯圖

高二開學了。

這學期多了一門課,叫機電實習。上課的地方又換了一間工場,叫機電實習工場。

工場裡面的桌子,跟之前的都不一樣。每一張桌子上面,都立著一塊灰色的板子,板子上排了很多東西:按鈕、指示燈、一排一排的端子,還有一個灰色的小盒子,比便當盒再小一點,上面有兩排小小的燈。

每一張桌子旁邊,還有一台電腦。


老師姓陳,三十幾歲,男生,戴一副很細的金屬框眼鏡。他講話很快,而且很喜歡畫圖。

他第一節課,指著板子上那個灰色的小盒子。

「這個,」他說,「叫 PLC。」

他在黑板上寫:PLC,可程式控制器。

「可程式,就是『可以寫程式』。」他說,「控制器,就是『控制機器的東西』。合起來,就是一個可以寫程式來控制機器的盒子。」

「它是電腦嗎?」有人問。

「它是一種電腦。」陳老師說,「可是它不能上網、不能看影片、不能打電動。它只做一件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決定要讓什麼東西動。」

我想到阿哲的 Arduino。一台很小、很笨的電腦,只會照著程式做事。

「PLC 跟 Arduino 很像,」陳老師好像聽到我在想什麼,「可是 PLC 是給工廠用的。它很耐操,不怕灰塵、不怕震動、不怕電壓忽高忽低,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開著,不會當機。」


「你們高一的時候,」陳老師說,「在基礎電學實習,學過電動機的控制,對不對?按起動按鈕,馬達轉。按停止按鈕,馬達停。」

全班點頭。

「那時候你們是怎麼做的?」

「接線。」我說。

「對,接線。」陳老師說,「按鈕、電磁接觸器、指示燈,一條一條電線接起來。你要它做什麼,就要接出那樣的電路。」

「如果有一天,老闆說:『我要改,我要按兩下起動才會轉。』你們要怎麼辦?」

「拆掉重接。」有人說。

「對,拆掉重接。」陳老師說,「如果一台大機器,裡面有幾百條線,你改一次,要拆幾百條,接幾百條。接錯一條,整台機器就不會動,你還要一條一條找是哪裡錯了。」

我想到那條逆時針繞的黑線。

「PLC 就是來解決這件事的。」陳老師說,「用了 PLC,按鈕只要接到 PLC 上,馬達也只要接到 PLC 上。中間要怎麼控制,不用接線,寫程式就好。要改,就改程式。線一條都不用動。」


陳老師指著 PLC 上那兩排小燈。

「上面那一排,叫輸入。下面那一排,叫輸出。」

「輸入,就是告訴 PLC『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的東西。按鈕、感測器、開關,都是輸入。」他說,「每一個輸入,都有一個名字,用 X 開頭。X0、X1、X2……」

「輸出,就是 PLC 要去控制的東西。燈、馬達、蜂鳴器,都是輸出。」他說,「每一個輸出,用 Y 開頭。Y0、Y1、Y2……」

我在筆記本上寫:

X=輸入=PLC 的眼睛、耳朵(按鈕、感測器) Y=輸出=PLC 的手、腳(燈、馬達)

「你們板子上,」陳老師說,「綠色的按鈕接在 X0,紅色的按鈕接在 X1,那顆紅色的指示燈接在 Y0。」

我看著我們桌上的板子。綠色按鈕、紅色按鈕、一顆紅色的指示燈。

「今天的作業,」陳老師說,「是用 PLC 寫一個程式:按一下綠色按鈕,燈亮,放手燈還是亮著。按一下紅色按鈕,燈才暗。」

我的心跳了一下。

是自保。


「PLC 的程式,」陳老師說,「不是用英文寫的。是用畫的。」

他在黑板上,畫了兩條直直的線,一條在左邊,一條在右邊,很長,從黑板的上面畫到下面。

然後在兩條線中間,畫了很多條橫線。

像一個梯子。

「這叫階梯圖。」他說,「因為它長得像梯子。左邊那條直線,想像它是電源。右邊那條直線,想像它是電源的另一邊。中間每一條橫線,叫一階,就是一條電路。」

「電,從左邊流到右邊。」他在一條橫線上畫了一個往右的箭頭,「一路上,會經過很多『接點』。接點全部都通了,電才能流到最右邊。最右邊,會有一個『線圈』。線圈有電,那個輸出就會動。」

他在黑板上畫了三個符號:

  •   - a 接點:按下才通。
  • |/|- b 接點:平常就通,按下才斷。 -( )- 線圈:輸出。

「a 接點,」陳老師說,「像起動按鈕。平常是斷的,按下去才通。」

「b 接點,」他說,「像停止按鈕。平常是通的,按下去才斷。」

「線圈,」他說,「就是輸出,就是 Y。」

我看著那三個符號。

我想到那天傍晚,中興大學的步道上,萌蹲在地上,在筆記本上畫的那張圖。起動按鈕、停止按鈕、線圈。還有那條從起動按鈕下面繞過去的小路。

她畫的是電線。陳老師畫的是梯子。

可是,是同一件事。


輪到我們自己寫。

電腦上有一個軟體,打開來是一片白色的格子,左邊一條直線,右邊一條直線。上面有一排按鈕,可以選 a 接點、b 接點、線圈。

我先畫第一階。

左邊直線出來,放一個 a 接點,名字打 X0。這是綠色的起動按鈕。

再放一個 b 接點,名字打 X1。這是紅色的停止按鈕。

最右邊,放一個線圈,名字打 Y0。這是那顆紅色的燈。

左邊 → X0(a 接點)→ X1(b 接點)→ Y0(線圈)→ 右邊

同組的男生說:「好了啊,這樣就可以了吧?」

「不行。」我說,「這樣放手,燈就會暗。」

「為什麼?」

「因為 X0 是 a 接點,按下才通,放手就斷了。」我說,「斷了,電就到不了 Y0。」

我把滑鼠移到 X0 的下面,在 X0 的旁邊,拉出一條往下的線,再放一個 a 接點,名字打 Y0。然後把那條線,拉回 X0 的右邊。

一個 Y0 的接點,跟 X0 並排。

「這是什麼?」同組的男生問。

「這個 Y0 接點,」我說,「是 Y0 自己的接點。Y0 的線圈有電的時候,它的接點就會通。」

「按下 X0,電走上面這條,到 Y0,燈亮。燈亮了,Y0 的接點就通了,下面這條路也通了。」我說,「然後放開 X0,上面那條斷了,可是電可以從下面這條走。Y0 還是有電,燈還是亮。」

「它自己幫自己保持。」

同組的男生看著螢幕,看了很久。

「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教過我。」我說。

PLC 階梯圖的自保電路:X0 起動按鈕 a 接點,X1 停止按鈕 b 接點,Y0 線圈,下面並聯一個 Y0 接點自己保持


我把程式傳到 PLC 裡面。

電腦上按一個「寫入」的按鈕,一條藍色的進度條跑過去,跑到底。PLC 上面,有一顆寫著 RUN 的小燈,亮成綠色。

「RUN,」陳老師說,「代表 PLC 正在跑你的程式。」

我按了一下綠色的按鈕。

PLC 輸入那一排小燈,X0 那一顆亮了一下。然後輸出那一排,Y0 那一顆亮了。

板子上那顆紅色的指示燈,亮了。

我放手。

X0 的小燈暗了。

Y0 的小燈,還亮著。紅色的指示燈,還亮著。

我看著那顆燈,看了很久。

然後我按了紅色的按鈕。

燈暗了。

陳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我的螢幕,又看了一眼板子。

「很好。」他說,「你連自保都想到了。很多人第一次都忘記並那個 Y0。」

他在點名簿上打了一個勾,走到下一組。


那天放學,我傳訊息給萌。

我:我們今天上 PLC 我:寫了自保 萌:!!! 萌:我們也是今天 萌:我同組的男生忘記並 Y0 萌:燈一放手就暗了 萌:他一直說程式壞了 萌:我說是你壞了 我:哈哈 萌:你笑了 萌:我看得到 萌:打字的哈哈也算

我看著螢幕。

我:你那天在步道上畫的 我:就是這個 萌:對啊 萌:電線版跟梯子版 萌:同一件事

我在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畫了一張階梯圖。

左邊一條直線,右邊一條直線。中間一階。X0、X1、Y0,下面並一個 Y0。

畫完,我在旁邊,用很小的字寫:

3/22,中興大學的步道。電線版。 9/14,機電實習工場。梯子版。 同一件事。

那顆紅色的燈,我按了一下,它就一直亮著。

一直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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