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7 篇
風車
暑假的最後一個禮拜六,我們去海邊。
萌說她想去大安海水浴場。
「你去過嗎?」我問。
「國小去過一次。」她說,「我只記得沙子很燙,然後我爸在沙灘上睡著了,曬到脫皮。」
大安在台中的海線,很遠。我們早上八點,在台中車站坐台鐵的海線,往北,坐到大甲,再轉公車。
台鐵的海線跟山線不一樣。山線會經過豐原、后里,都是山跟城市。海線是沿著海邊走,車窗外面一直是稻田、魚塭,偶爾會看到海,一下子就被樹擋住了。
車廂很空。萌坐在靠窗的位子,我坐她旁邊。
她穿一件很大的白色 T 恤,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寬短褲,到膝蓋。頭上戴一頂米色的漁夫帽,帽沿很寬,壓住她的頭髮。腳上是一雙涼鞋,綁帶的那種。
我穿一件黑色的運動背心,外面套一件很薄的長袖防曬外套,拉鍊拉到一半。下面是灰色的運動短褲。頭髮綁成一個包包頭,因為我知道海邊風會很大。
背包裡有:防曬乳、兩條毛巾、兩瓶水、一包濕紙巾、一個裝垃圾的塑膠袋,還有一件給萌的外套。
「你帶外套給我?」萌看著我背包裡那件外套。
「上次看電影,你帶給我。」我說,「這次換我。」
萌看著我,嘴角慢慢翹起來。
「扯平。」她說。
大安海水浴場很大。
沙灘是灰黃色的,很寬,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海浪不大,一層一層地推上來,又退下去。沙灘上插著幾支旗子,紅色的、黃色的。
「那是救生員的旗子。」萌說,「紅色的旗子中間,才是可以下水的地方。紅旗外面,不准游。」
我們租了一把陽傘。萌躺在陽傘底下,把漁夫帽蓋在臉上。
「你要睡覺?」
「我要先睡一下。」她說,「坐車好累。」
「我們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我說,「你在車上睡了一個小時。」
「那不算。」
她真的睡著了。
我坐在她旁邊,幫她的手臂和小腿擦防曬乳。她的皮膚比我黑,曬過太陽之後,在陽光底下會有一種很亮的光澤,像打磨過的木頭。
擦到她的手肘,她醒了一下,看著我,又閉上眼睛。
「再擦一次。」她說,「兩個小時要補擦。」
「你怎麼知道?」
「我媽說的。」她說,「你一定不知道這個。」
我確實不知道。
下午,萌醒了,我們去踩水。
海水比我想的冷。浪打過來,冰到我叫了一聲。萌在旁邊大笑,然後一個浪打過來,打濕了她的短褲,她也叫了。
我們沿著海浪的邊邊走,走了很遠。
走到沙灘的盡頭,萌突然停下來,指著遠方。
「你看。」
海岸線的那一頭,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排白色的東西。很高,很細,頂端有三片很長的葉片,在慢慢地轉。
一支、兩支、三支……我數不清。
「風車。」我說。
「風力發電機。」萌說,「台中的海邊有很多。因為這邊的風很大。」
「它怎麼發電?」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很亮。我知道那個表情。她要開始講了。
「你記得電風扇嗎?」她說,「我房間那台。」
「45 瓦。」
「對。電風扇裡面有一顆馬達。你插電,馬達就轉,扇葉就跟著轉,吹出風。」她說,「電變成轉。」
「嗯。」
「風力發電機,」她指著遠方的風車,「就是電風扇反過來。」
「反過來?」
「電風扇是插電之後,扇葉會轉。」萌說,「風力發電機是風把葉片吹轉,然後就會跑出電。」
「轉變成電。」我說。
「對!」
我看著那排風車。葉片很慢很慢地轉,好像一點都不用力。
「可是,」我說,「為什麼轉一轉,就會有電?」
萌蹲下來,在濕濕的沙灘上,用手指畫。
她先畫了一個圈,圈裡面畫了很多條橫線。
「這是線圈。」她說,「你已經看過很多次了。電磁接觸器的線圈、夾娃娃機的線圈、號碼布裡面的線圈。」
「線圈通電,」我說,「就會變成磁鐵。」
「對。可是反過來也可以。」萌說,「你拿一塊磁鐵,在線圈旁邊動來動去,線圈裡面就會跑出電。」
「為什麼?」
「這個叫電磁感應。」萌說,「電跟磁,是一對雙胞胎。電會變出磁,磁也會變出電。可是有一個條件:磁要一直在『變』。」
「磁鐵放著不動,」她在沙上畫了一塊磁鐵,放在線圈旁邊,「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磁鐵一動,靠近、離開、靠近、離開,線圈感覺到磁力一直在變,就會跑出電來。」
她用手指,在沙上的磁鐵旁邊,畫了一個轉圈圈的箭頭。
「所以發電機裡面,就是一堆磁鐵跟一堆線圈。」萌說,「讓磁鐵一直轉,一直轉,線圈就一直感覺到磁力在變,就一直有電跑出來。」
「那要怎麼讓磁鐵一直轉?」
「用風啊。」她指著遠方的風車,「風把葉片吹轉,葉片連著一根軸,軸連到發電機,發電機裡面的磁鐵就跟著轉了。」
我看著沙灘上她畫的圖。一個線圈,一塊磁鐵,一個轉圈圈的箭頭。
「那火力發電呢?」我問。
「一樣啊。」她說,「燒煤、燒天然氣,把水燒成蒸汽,用蒸汽去推一個很大的風扇,讓它轉,它連著發電機。水力發電是用水去推。核能發電也是燒水,只是用核能燒。」
「所以全部的發電,」我慢慢說,「都是讓一個東西轉起來。」
「大部分都是。」萌說,「太陽能板不一樣,它不用轉。可是其他的,幾乎都是在想辦法讓磁鐵轉。」
一個浪打上來,把她畫在沙上的圖沖掉了一半。
線圈還在,磁鐵不見了。
萌看著那半張圖,笑了。
「它把我的磁鐵帶走了。」
我蹲下來,在旁邊,用手指寫了兩行字:
萌 0.06 川 0.08
萌看著那兩行字,愣了一下。
「頭髮。」她說。
「嗯。」
「你記得喔?」
「我記得每一個量過的數字。」我說。
又一個浪打上來。這次比較大,把兩行字都沖掉了。
萌看著那片被沖平的沙子,沒有說話。
然後她又寫了一次。
萌 0.06 川 0.08
這次,她寫在浪打不到的地方。
傍晚,太陽開始往海裡面掉。
我們坐在陽傘底下,看夕陽。天空變成橘色的,海也變成橘色的。遠方那排風車,變成一支一支黑色的影子,葉片還在轉,很慢很慢。
萌把我帶來的那件外套穿上了。海風變冷了。
「川。」她說。
「嗯。」
「下學期,你們要上什麼?」
「機電實習。」我說,「PLC。還有氣壓。」
「我們也是。」萌說,「我們下學期也要上 PLC。」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上一樣的東西,」她說,「在不一樣的學校。」
「並聯。」我說。
「對,並聯。」
遠方的風車,一直在轉。
把風變成轉,把轉變成電,電從海邊一路送到台中,送到萌的家、我的家、我們學校的工場。
送到萌房間那台 45 瓦的電風扇,讓它把電變回轉,變回風。
「你在想什麼?」萌問。
「我在想,」我說,「風吹過來,變成電,跑了很遠很遠,又在你房間變回風。」
萌抬起頭,看著我。
「繞了一大圈。」她說。
「嗯。繞了一大圈,又回到風。」
萌想了一下,然後笑了。
「跟迴路一樣。」她說,「要繞一圈回到起點,才算完成。」
回家的火車上,萌又睡著了。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漁夫帽歪在一邊,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上面還有一點點沙子。
我沒有動。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只看得到遠方偶爾經過的燈。
我拿出手機,打開筆記,單手打字:
8/31 大安海水浴場。 風力發電機=馬達反過來。馬達:電→轉。發電機:轉→電。 電磁感應:磁鐵在線圈旁邊動,線圈就會跑出電。磁要一直在變。 火力、水力、核能,都是在想辦法讓磁鐵轉。太陽能不用轉。 紅旗中間才能下水。 防曬乳兩小時補擦一次(萌媽說的)。 萌在浪打不到的地方,寫了我們的頭髮。
寫完,我把手機收起來。
萌在我肩膀上,翻了個身,嘴裡說了一句夢話。
聽不清楚。
可是我聽到了「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