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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16 篇

chuan.5000m2024 年 8 月 24 日

三路開關

萌家是一棟透天厝。一樓是車庫跟客廳,二樓是房間。

樓梯在客廳的旁邊,很窄,很陡。樓梯中間有一盞燈,開關在一樓的樓梯口。

這件事,我是在一個很晚的晚上才發現的。


那天我們在萌的房間讀書讀到很晚。萌在讀基本電學,下學期要用的。我在讀機件原理,下學期也要用。

晚上九點半,我要回家。

萌陪我下樓。她走到樓梯口,伸手按了牆上的開關,樓梯的燈亮了。我們走下去,走到一樓,她送我到門口,揮揮手。

然後我看到她走回樓梯口,按了開關,樓梯的燈暗了。

她在黑暗裡,一階一階往上走。

我站在門口,聽她的腳步聲。咚、咚、咚。走到一半,咚的一聲比較大,然後是一聲「靠」。

她踢到樓梯了。


隔天,我問她。

「你家樓梯的燈,為什麼只有樓下有開關?」

「因為我們家很舊啊。」萌說,「那是我阿公那時候蓋的。以前的人好像都不在意這個。」

「那你每天晚上都摸黑上樓?」

「對啊。」她說,「我已經很習慣了。我閉著眼睛都可以走。」

「你昨天踢到了。」

萌愣了一下:「你聽到喔?」

「整條巷子都聽到了。」

萌的爸爸剛好從車庫走過來,聽到我們在講樓梯,停下來。

「那個喔,」他說,「我早就想改了。一直沒空。」

他看看萌,又看看我。

「你們兩個,」他說,「暑假沒事吧?來把它改成三路開關。我在旁邊看。」


三路開關,我在基礎電學實習的課本上看過。

那一章叫「室內配線」,裡面有一題,標題是:「一燈二處控制」。

一盞燈,兩個地方都可以開、都可以關。像樓梯:樓下按一下,燈亮;走到樓上,再按一下,燈暗。或是反過來,從樓上開,走到樓下再關。

課本上畫了一張圖,我看了很久,看不懂。

「三路開關,」萌的爸爸說,「也有人叫雙切開關。你們學校教的應該叫三路。」

他從倉庫的紙箱裡,拿出一個開關給我們看。是白色的,跟家裡牆上的開關長得一樣,可是翻到背面,上面有三個接線的螺絲。

「一般的開關,」他說,「背面只有兩個螺絲。一個接電進來,一個接電出去。開關扳下去,兩個連在一起,電就過去了。扳起來,兩個分開,電就斷了。」

「三路開關,有三個螺絲。」他把手指放在中間那一個,「這一個,叫共同點。另外兩個,我們叫它一號跟二號。」

「開關扳上去,共同點連到一號。扳下來,共同點連到二號。」

「它不會斷?」我問。

「它不會斷。」萌的爸爸說,「它一定連到其中一個。它只是在選:要走一號,還是走二號。」

萌在旁邊說:「像鐵路的轉轍器。火車來了,不是停下來,是選要往左邊的軌道,還是右邊的軌道。」


「那燈怎麼控制?」我問。

萌的爸爸蹲下來,用粉筆在車庫的水泥地上畫。

「樓下一個三路開關,樓上一個三路開關。」他畫了兩個方塊,「兩個開關中間,拉兩條線。一條連兩邊的一號,一條連兩邊的二號。」

他在兩個方塊中間,畫了兩條平行的線。

「電從樓下的開關共同點進來。」他在左邊方塊的共同點畫一個箭頭,「燈接在樓上開關的共同點出去。」

「你們看:樓下扳到一號,樓上也扳到一號。電從樓下共同點,走一號,走到樓上的一號,再從樓上的共同點出去,到燈。路通了,燈就亮。」

「現在樓上的人,扳一下,扳到二號。」

他把右邊方塊的線,改畫到二號。

「電從樓下共同點,走一號,走到樓上的一號。可是樓上的共同點,現在連的是二號,不是一號。一號那條線,走到這裡,就沒有路了。」

「斷了。」我說。

「對,斷了,燈就暗。」

我盯著地上的粉筆圖,在腦袋裡跑一遍。

「兩個開關選同一條線,」我慢慢說,「路就通,燈就亮。選不同條線,路就斷,燈就暗。」

「對。」

「所以不管燈現在是亮還是暗,」我說,「不管在哪一邊,只要扳一下,就會從『一樣』變成『不一樣』,或是從『不一樣』變成『一樣』。」

萌的爸爸抬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種很滿意的表情。

「萌,」他說,「你女朋友比你會想。」

萌在旁邊大叫:「爸!」

我看著地上的粉筆,臉很熱。

他叫我萌的女朋友。很自然地叫,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三路開關:兩個開關扳到同一條連接線,路通燈亮;一邊扳到不同條線,路斷燈暗


真正動手之前,萌的爸爸先講了一件事。

「第一件事,斷電。」

他帶我們走到一樓的牆邊,打開一個灰色的鐵盒子。盒子裡面,排著一排黑色的開關,每一個旁邊都貼著一張小紙條:客廳、廚房、冷氣、樓梯、二樓。

「這叫分電盤。」他說,「整間房子的電,都是從外面的電線桿進來,先進這個盒子,再分到每一個地方去。」

「這一排黑色的,叫無熔絲開關。每一個,管一個地方。」他說,「它平常是通的。如果那個地方的電流突然變太大,像是電線短路,或是你同時開太多電器,它就會自己跳掉,把電切斷,保護房子不會燒起來。」

「就像停止按鈕。」萌說。

「對,是自動的停止按鈕。」萌的爸爸說。

他把標著「樓梯」的那一個,往下扳。喀的一聲。

然後他從口袋拿出一支筆,筆的前端是一根金屬的尖頭,筆身是透明的塑膠,裡面有一顆小燈。

「驗電筆。」他說,「關了,不代表真的沒電。有時候紙條會貼錯,有時候線會接錯。所以關完一定要再驗一次。」

他用驗電筆碰樓梯開關的螺絲。小燈沒有亮。

再碰另一個。也沒有亮。

「好,」他說,「現在可以動了。」

我在筆記本上寫:斷電 → 驗電 → 才能動。三個步驟,順序不能換。


我們花了一整個下午。

萌的爸爸負責最難的部分:把新的電線,穿進牆壁裡面的電管,從樓下拉到樓上。

牆壁裡面埋的,是一根灰色的 PVC 電管。萌的爸爸說那叫「4 分管」,管子的內徑大概一個大拇指那麼粗。管子不能太細,電線塞不進去;也不能塞太滿,電線擠在一起會發熱,以後也拉不出來換。

他從紙箱裡拿出一捆電線,外面是紅色的塑膠皮。

「2.0 的單心線。」他說,「裡面那根銅線,直徑 2.0 公釐。」

「為什麼不用你上次說的 1.6?」萌問。

「1.6 也可以用在燈上。」萌的爸爸說,「可是線越粗,電阻越小,越不容易發熱。這條線要埋在牆壁裡面很多年,我們用粗一點的,比較保險。」

我想到歐姆定律那天,我們在倉庫量的那些電阻。粗的水管,水流得比較順。

三路開關,兩個開關中間要拉兩條連接線,再加一條到燈的線,一共三條。萌的爸爸把三條線的頭,用電工膠帶纏在一起,纏成一個尖尖的頭,綁在一條長長的、扁扁的鋼條上。

「這叫穿線器。」他說,「先把它從管子的這頭推進去,推到另一頭,再把電線拉過來。」

他在樓上拉,萌在樓下推,兩個人一直喊:「好了沒?」「再推一點!」「卡住了!」

我負責接開關。

剝線。銅線順時針繞在螺絲上。鎖緊。

樓下的開關,共同點接電源進來的那條線,一號、二號接往樓上的兩條。樓上的開關,一號、二號接從樓下上來的兩條,共同點接往燈的那條。

每接一條,我都拿三用電錶量一次,確認是通的。

萌在旁邊看我量,量完一條,她就在綠色筆記本上打一個勾。

「你為什麼要打勾?」我問。

「因為你量完不會講。」她說,「我要幫你記你量到哪裡了。」

我看著她的筆記本。一排勾,歪歪斜斜的,旁邊寫著:「一號 ✓」「二號 ✓」「共同點 ✓」。


接完之後,萌的爸爸一條一條檢查。他把每一顆螺絲都再鎖了一下,確認沒有銅線露在外面。

然後他走到分電盤,把「樓梯」那個無熔絲開關扳上去。

「好,試試看。」

萌站在樓下,我站在樓上。

萌按了一下樓下的開關。

樓梯的燈亮了。

我在樓上,按了一下樓上的開關。

燈暗了。

我再按一下。燈亮了。

萌在樓下按一下。暗了。再按一下。亮了。

「亮了!暗了!亮了!」萌在樓下大叫,一直按,燈一直閃,像那天操場的燈剛點起來的樣子。

「不要一直按,」萌的爸爸在旁邊說,「開關會壞。」

萌停下來。

燈停在亮的。

她站在樓梯底下,抬頭看著我。我站在樓梯上面,低頭看著她。中間是一整段樓梯,被燈照得很亮。

「你上來。」我說。

萌一階一階走上來。這次不是摸黑。

她走到最上面,站在我前面一階,因為她矮,這樣我們剛好一樣高。

「以後,」她說,「我上樓的時候,可以在樓上把燈關掉了。」

「嗯。」

「你送我上樓,」她說,「可以在樓下開燈,我在樓上關。」

「我又不住這裡。」

「那你來的時候。」萌說,「你來的時候,你在樓下開,我在樓上關。」

我看著她。

「兩個開關,選同一條線,燈才會亮。」我說。

萌笑了。

「那我們要一直選同一條線。」她說。


那天晚上,萌傳了一段影片給我。

是她自己拍的,站在樓梯上面,按了一下開關,燈暗了。黑暗裡,只有她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

她對著鏡頭說:「我上樓了,在樓上關燈了。」

然後她又按了一下,燈亮了。

「開燈。」

又按了一下,燈暗了。

「關燈。」

她笑得很開心,一直按,一直按。

最後,影片裡傳來萌爸爸的聲音,很遠很遠的:「不要一直按啦!」

我看著那段影片,看了很多次。

然後在筆記本上寫:

8/24 三路開關(一燈二處控制)。 三個螺絲:共同點、一號、二號。扳上去接一號,扳下來接二號,不會斷,只是在選路。 兩個開關中間拉兩條線。選同一條,燈亮。選不同條,燈暗。 分電盤、無熔絲開關=自動的停止按鈕。 斷電 → 驗電 → 才能動。 萌爸爸叫我「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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