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共地》・川・第 15 篇

chuan.5000m2024 年 8 月 10 日

號碼布

八月初,萌傳了一個報名網址給我。

是一場夏夜路跑,晚上七點起跑,在台中的一個公園旁邊。有十公里組,也有五公里組。

萌:我們報五公里 萌:我要贏你 我:你上次跑兩圈就不跑了 萌:那是一月的我 萌:八月的我不一樣了

報名費四百塊,有一件排汗衫、一個號碼布,跑完還有一面完賽獎牌。

我報了。


比賽前一個禮拜,主辦單位把東西寄到家裡。

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有一件螢光綠的排汗衫,上面印著比賽的名字。還有一張號碼布,白色的,比 A4 紙小一點,正中間印著很大的數字:我的是 5207。

號碼布的背面,貼著一條很細的、白色的塑膠條。塑膠條摸起來有一點硬,中間好像包著什麼東西。

說明書上寫:計時晶片已貼於號碼布背面,請勿撕下、彎折。

我拿著號碼布,對著檯燈看。塑膠條裡面,隱隱約約有一圈很細的線,繞成一個長方形,中間有一個小小的黑點。

我拍照傳給萌。

我:這是什麼 萌:計時晶片啊 萌:RFID 我:那是什麼 萌:見面講 打字太長


比賽那天,我們約在公園門口,下午五點半。

萌五點二十分就到了。她穿著那件螢光綠的排汗衫,下面是黑色的短褲,頭髮綁了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號碼布用四根別針,別在衣服前面。

「我早到十分鐘。」她說。

「你綁辮子。」

「跑步的時候馬尾會一直甩,打到脖子。」她說,「辮子比較不會。」

我把我的號碼布拿出來,還沒別上去。

「好,」我說,「RFID。」

萌把我的號碼布翻過來,指著背面那條白色塑膠條。

「RFID,就是無線射頻辨識。」她說,「名字很長,意思很簡單:不用碰到,用無線電,就知道你是誰。」

「無線電?」

「就是一種看不到的波。」她說,「手機、收音機、Wi-Fi,都是靠無線電在傳東西。」

她指著塑膠條裡面那一圈細線。

「這一圈,是天線。其實就是一個很扁很扁的線圈。中間那個小黑點,是晶片,裡面記著一個號碼,每一張號碼布的號碼都不一樣。」

「線圈。」我說。

又是線圈。電磁接觸器的線圈、夾娃娃機爪子的線圈。

「起點跟終點,」萌說,「地上會鋪一條地毯。地毯底下也有天線,一直在往上發無線電。」

「你跑過那條地毯的時候,號碼布上的線圈,會接收到那個無線電。線圈收到之後,會產生一點點電。」

「它自己沒有電池?」

「沒有。」萌說,「它的電,就是從地毯的無線電來的。就跟你的悠遊卡一樣,悠遊卡也沒有電池,你一靠近捷運的感應器,卡片裡的線圈就收到電,晶片就醒過來了。」

「醒過來之後呢?」

「晶片醒過來,就馬上用那一點點電,把自己的號碼傳回去給地毯。」萌說,「地毯收到:『5207 號,現在經過了。』電腦就記下時間。」

我把號碼布翻過來,看著那一圈細細的線。

「所以它是在跟地毯講話。」

萌笑了:「對,它在說:我來了,我是 5207。」

「所以不能折,」我說,「折了線圈會斷。」

「對。斷掉就斷路了,它收不到電,就沒辦法講話了。」

我小心地把號碼布攤平,用四根別針,別在衣服前面。別針避開背面那條塑膠條。

萌在旁邊看著我別,等我別好,伸手把我的號碼布拉正。

「歪了零點五公分。」她說。

「你又沒有量。」

「我用看的。」她說,「我跟你學的。」


晚上七點,天還有一點亮。

起跑線前面擠滿了人,大概有兩、三千個,全部穿著螢光綠的衣服,像一大片會動的草地。音響在放 Creepy Nuts 的〈Bling-Bang-Bang-Born〉,很快、很吵。前面有一群人跟著音樂在跳那個很紅的舞,雙手在胸前交叉、一直點頭。主持人一直在喊「大家準備好了沒」。

萌在我前面,也跟著動了兩下,兩條辮子一甩一甩。

「你會跳?」我說。

「只會這兩下。」萌說,「我們班男生下課都在跳。」

萌擠到最前面。

「你要站這麼前面?」

「起跑的時候才不會被擋到。」她說,「我要一開始就衝出去。」

「你會沒電。」

「不會。」她說,「八月的我不一樣。」

我站在她後面一點點的地方。

槍響了。

萌真的衝出去了。

她的兩條辮子在背後甩,螢光綠的衣服在人群裡一下就看不見了。我跑過起點的地毯,地毯「嗶」了一聲,很小聲,被音樂蓋過去了。

我沒有追她。

我按下手錶,開始數。一公里,五分鐘。這是我給自己的配速。五公里,二十五分鐘。


第一公里,我身邊都是人。

很多人跟萌一樣,一開始衝很快,喘得很大聲,然後在第一個轉彎慢下來。我從他們旁邊經過,一個一個。

路是沿著公園外圍的馬路,封起來給我們跑。路燈亮了,兩邊有一些人在看,有小朋友拿著手機在拍。

第二公里,有一個補水站。一張長桌子,上面擺著一排紙杯,志工站在後面喊:「水!水!」

我拿了一杯,邊跑邊喝了一口,剩下的倒在脖子上。

第三公里,我看到她了。

兩條辮子,螢光綠的衣服,跑得很慢,比剛剛慢很多。她的肩膀一直在聳,手臂擺得很亂。

我慢慢追上去,跑到她旁邊。

「欸。」我說。

萌轉過頭,臉很紅,汗從額頭流下來,流到下巴。

「你……」她喘著氣,「你怎麼在這裡……」

「配速。」我說。

「我……沒電了……」

「我知道。」

「你……先走……」

我看著她。

我想到一月的操場,她跑兩圈就停下來,撐著膝蓋。我想到她說「教我」。

「跟著我。」我說,「不要看前面的人,看我的腳。我踩一下,你踩一下。」

萌看著我,沒有說話。

然後她把手臂放下來,深吸一口氣,跟上我的腳步。


最後兩公里,我們一起跑。

我沒有加速。我照著我的配速,一公里五分鐘。萌在我旁邊,一開始一直落後,落後半步、一步,然後又追上來。

我們都沒有講話。

只有呼吸的聲音、腳步的聲音,還有遠遠的音樂。

跑到第四公里的時候,萌的呼吸變穩了。她的手臂不再亂擺,肩膀放下來了。

「這樣……比較不累。」她說。

「嗯。」

「我以為……要一直很用力……才會快。」

「不用。」我說,「穩就好了。」

終點的拱門,在前面亮起來。

很亮,上面有一個大大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一直在跳。

萌突然加速了。

最後一百公尺,她用最後的力氣衝出去,衝過我,衝過終點的地毯。

嗶。

我在她後面一秒,跑過地毯。

嗶。


我們拿到完賽獎牌,一人一面,金色的,掛在一條綠色的帶子上。

主辦單位有一個帳篷,可以查成績。前面擺著一台電腦,輸入號碼,螢幕就會跳出你的時間。

萌先查。

5203 槍聲時間 26:41 晶片時間 26:12

「為什麼有兩個時間?」我問。

「槍聲時間,是從槍響開始算的。」萌說,她的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晶片時間,是從你踩過起點地毯開始算的。」

「我排在最前面,」她說,「可是起跑的時候人太多,我還是過了二十九秒才真的踩過起點。所以晶片時間比較準,那才是我真正跑的時間。」

「所以地毯在起點也記了一次。」

「對,起點一次,終點一次,相減,就是你跑了多久。」

我輸入 5207。

5207 槍聲時間 26:42 晶片時間 26:11

萌盯著螢幕,盯了很久。

「我先衝過終點的。」她說,「可是你的晶片時間,比我快一秒?」

「因為我站在你後面。」我說,「我比你晚兩秒踩過起點。可是只比你晚一秒踩過終點。」

萌在腦袋裡算,算了很久。

「所以,」她說,「你從起點跑到終點,真的花的時間,比我少一秒。」

「嗯。」

「我先到終點,可是你跑得比較快。」

「對。」

「可是最後兩公里,是你帶我跑的。」她說,「最後一百公尺,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衝?你衝的話,會快更多。」

「因為我的配速是五分鐘。」我說,「我說好要跑五分鐘,就跑五分鐘。」

萌看著我,張開嘴,又閉上。

然後她用兩隻手抱住我,抱得很用力。她身上全是汗,我身上也全是汗,兩件螢光綠的排汗衫黏在一起。

「你很奇怪。」她說,聲音悶在我的肩膀上,「你真的很奇怪。」


回家之後,我把號碼布從衣服上拿下來。

我把它翻到背面,看著那條白色的塑膠條,裡面那一圈很細的線圈,還有中間那個小黑點。

它今天講了兩次話。起點一次,終點一次。

我用一個透明的資料夾,把號碼布夾起來,放進抽屜。

手機亮了。

萌:我把獎牌掛在我床頭 萌:旁邊是我們的頭髮 萌:還有比賽那張獎狀 萌:你的放哪 我:抽屜 萌:抽屜很暗耶 萌:拿出來掛 萌:停止按鈕也要有被看見的時候

我把獎牌從抽屜拿出來。

掛在書桌前面,檯燈旁邊。

金色的獎牌,在檯燈底下,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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