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4 篇
一度電
七月中,台中熱到柏油路會冒煙。
我每天還是去中興跑步,只是改成晚上八點,等太陽完全下山。就算這樣,跑完一圈,衣服就濕了。
萌說她跑不動了,暑假改成「每天睡覺」。
禮拜六下午,我去萌家。
一進門,就聽到萌的媽媽在客廳講話。
「誰冷氣開整晚?」
萌的媽媽坐在沙發上,手上拿著一張紙。紙是白色的,上面有藍色的字,最上面印著台灣電力公司。
電費單。
萌站在客廳中間,穿著睡衣,頭髮亂七八糟,顯然剛起床。
「不是我。」萌說。
「這個月比上個月多了一千多塊。」萌的媽媽說,「你爸冷氣都開到十二點就關了。我自己根本不開。」
萌不說話。
萌的媽媽看到我,馬上換了一個表情:「川來了喔!坐坐坐,吃西瓜。」
萌的房間很亂。
床上有三顆枕頭、兩條被子,地上有衣服,書桌上堆著一台拆到一半的電風扇。冷氣是一台很舊的窗型冷氣,嵌在窗戶上,發出很大的嗡嗡聲。
冷氣開著。溫度設在二十三度。
「你開整晚?」我問。
「……有時候。」萌說,「很熱啊。」
「設二十三度?」
「二十三度比較好睡。」
我坐在她的床邊。萌把那本綠色的筆記本拿過來,丟在我旁邊。
「好啦,」她說,「你幫我算,我到底花了多少電費。我媽一直說是我,我要知道是不是真的。」
「要先知道一個東西,」我說,「叫電功率。」
「我知道電功率啊。」萌說,「瓦特。」
「那你講講看。」
萌想了一下:「瓦特就是……一個東西多耗電。」
「不夠清楚。」我說。
我翻開她的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下:
電功率=一個電器,每一秒鐘用掉多少電的能量。 單位:瓦特(W)。
「你想像一個水桶,」我說,「水龍頭在往裡面加水。電功率,就是水龍頭每一秒,流出來的水有多少。水龍頭開得越大,每一秒流的越多,就越耗。」
「那電費是算水桶裝了多少水?」
「對。」我說,「電費不是算水龍頭開多大,是算你這個月,總共用了多少水。」
我在下面寫:
電功率 = 電壓 × 電流(P = V × I)
「這個是什麼?」
「歐姆定律那天的電壓跟電流,」我說,「乘起來,就是電功率。」
萌看著那行字,眼睛又亮了。
「所以電壓越高、電流越大,就越耗電。」
「對。」
「那你的冷氣,」我說,「幾瓦?」
萌爬到窗型冷氣旁邊,在冷氣側面找到一張貼紙。貼紙很舊,有點褪色,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這邊有寫……」她瞇起眼睛,「消費電功率,1050W。」
「1050 瓦。」我寫在筆記本上。
「所以這台冷氣,每一秒都在用 1050 瓦的電?」
「它在吹冷風的時候,大概是這樣。」我說,「其實冷氣沒有一直都用那麼多。房間變冷了,裡面的壓縮機會停下來休息,只剩下風扇在轉,那時候就很省。等房間又變熱了,壓縮機再起來。」
「壓縮機是什麼?」
「冷氣真正在做冷的那個東西。」我說,「它在冷氣的後面,就是外面一直在嗡嗡叫的那個部分。它把熱抽出去,丟到外面。」
萌把頭探出窗戶,看了一下冷氣的屁股。熱風直接吹在她臉上,她馬上縮回來。
「好熱!」
「那就是你房間的熱。」我說,「它被冷氣丟出去了。」
「那電費是怎麼算的?」萌問。
「用度。」我說。
我在筆記本上寫,寫得很大:
1 度電 = 1000 瓦的電器,用 1 個小時。
「一千瓦用一小時,就是一度。」我說,「你的冷氣是 1050 瓦,差不多就是 1000 瓦。所以它全力吹一個小時,就差不多用掉一度電。」
「那如果是 100 瓦的電風扇呢?」
「100 瓦,是 1000 瓦的十分之一。」我說,「所以要開十個小時,才會用掉一度。」
萌拿起筆,在我寫的字旁邊,歪歪斜斜地寫:
電風扇 100W → 10 小時 1 度 冷氣 1000W → 1 小時 1 度
「冷氣好可怕。」她說。
「所以你媽才會生氣。」
我們開始算。
萌說她暑假每天晚上十一點開冷氣,睡到隔天中午十二點才起床。
「十三個小時。」我說。
「……對。」
「冷氣不會十三個小時都全力吹。」我說,「我們假設,它一半的時間在全力吹,一半的時間在休息。那十三個小時,全力吹的時間大概是六個半小時。」
「六點五度。」萌說。
「一天六點五度。」我說,「一個月三十天。」
萌在筆記本上算:6.5 × 30。
她算了一次,算錯,劃掉。再算一次。
「195 度。」
「195 度。」我點頭。
「那一度多少錢?」
「夏天比較貴,」我說,「而且用越多,每一度越貴。這叫累進電價。台電怕大家夏天用太多電,電不夠,所以夏天用電用越多,每一度的價錢就越高。」
萌看著那個 195,臉慢慢變成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所以多出來的一千多塊,」她說,「真的是我。」
「大部分是。」
萌躺回床上,用枕頭蓋住臉。
「我會被我媽殺掉。」聲音悶在枕頭裡面。
「有方法可以省。」我說。
萌把枕頭拿開一半,露出一隻眼睛。
「第一,溫度設高一點。」我說,「設二十六度,冷氣不用那麼拚命,壓縮機休息的時間就會變長。」
「二十六度會熱。」
「開電風扇,對著你吹。」我說,「電風扇才 100 瓦。冷氣設高一點,加一台電風扇,比冷氣設二十三度省很多。」
「第二,」我說,「設定時。冷氣開到凌晨三點就關掉,那時候外面已經比較涼了,開電風扇就好。」
「第三,」我指著窗型冷氣前面那片灰灰的網子,「濾網要洗。」
萌爬過去,把濾網拆下來。上面是一層灰色的灰塵,厚到可以用手指寫字。
「哇。」萌說。
「灰塵塞住了,冷氣就吸不到空氣。」我說,「吸不到空氣,就要更用力才能吹出冷風,就更耗電。」
萌拿著那片濾網,看了很久。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她說。
「這是公民課教的。」我說,「節約能源那一章。」
萌愣了一下,然後大笑,笑到濾網上的灰塵飄起來,兩個人一起咳嗽。
那天傍晚,我們去萌家後面的水龍頭洗濾網。
萌用水管沖,我用舊牙刷刷。灰色的水一直流下來,流進水溝裡。刷到最後,濾網變回本來的白色。
萌把濾網裝回去,把冷氣溫度調到二十六度,然後把電風扇從書桌上搬下來,放在床尾,對著枕頭。
就是那台拆到一半的電風扇。
「它還能用嗎?」我問。
「可以啊,我只是拆開來看它裡面長怎樣。」萌說,「我現在裝回去。」
她坐在地上,把電風扇的零件一個一個裝回去。我坐在旁邊看。
扇葉、前蓋、後蓋,還有中間那顆圓圓的馬達。
「這就是馬達。」萌把它舉起來給我看,「通電它就會轉,扇葉就跟著轉。」
「它幾瓦?」
萌翻到電風扇底下,找到一張小貼紙。
「45 瓦。」
「比 100 瓦還省。」我說,「要開二十二個小時,才用掉一度。」
萌把電風扇裝好,插上插頭,按下開關。
扇葉開始轉,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動了她額頭上那撮翹起來的頭髮。
晚上,萌的媽媽在廚房煮飯。萌拿著綠色筆記本走過去。
「媽,」她說,「我算過了,是我,我會改。」
她把筆記本翻開給她媽媽看。上面是我們算的那一頁:1 度電、195 度、二十六度、濾網。
萌的媽媽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轉過來看我。
「川,」她說,「你以後常來。」
萌在旁邊大叫:「媽!」
回家的公車上,萌傳訊息給我。
萌:我媽說你比我還懂事 萌:我好受傷 萌:但是我在筆記本上寫了 萌:「一度電=1000W用1小時」 萌:還有畫一台冷氣 我:畫得很醜吧 萌:很醜 萌:但是是第十二頁了
第十二頁。
我在公車上,看著窗外的路燈。
一盞路燈,大概一百多瓦。整條路上,有幾百盞。每一盞,一整個晚上,都在一點一點地用電。
我想到萌的房間,那台很舊的窗型冷氣,那台拆到一半又裝回去的電風扇。
還有那本綠色的筆記本,第十二頁。
我也拿出我的筆記本,寫:
7/20 電功率 = 電壓 × 電流,單位瓦特。 1 度電 = 1000W 用 1 小時。 冷氣 1050W,電風扇 45W。 冷氣設 26 度+電風扇,比設 23 度省。 濾網要洗。 萌的筆記本:第十二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