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3 篇
分厘卡
暑假的第一個禮拜六,我去萌家的倉庫。
這次是我說要去的。
「我要教你一個東西。」我在訊息裡說。
「什麼東西?」
「你不會的東西。」
她傳了三個驚嘆號。
我帶了一個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是塑膠的,大概跟鉛筆盒一樣大,打開來,裡面墊著一層海綿,海綿中間挖了一個洞,洞裡躺著一個銀色的東西。
它長得像英文字母 C,可是很厚實。C 的一邊,是一根很短的金屬柱子,平平的、亮亮的。C 的另一邊,是一根可以伸出來、縮進去的金屬軸。軸的後面,接著一節一節的圓筒,最後面有一個小小的、可以轉的頭。
「這是什麼?」萌問。
「分厘卡。」我說,「學名叫測微器。」
這個學期最後兩個禮拜,黃老師在機械基礎實習教了分厘卡。我練了一整個禮拜,練到黃老師說我可以借一支回家練習,暑假結束再還。
「它跟游標卡尺有什麼不一樣?」
「游標卡尺可以量到 0.05 公釐。」我說,「分厘卡可以量到 0.01 公釐。」
萌張大嘴巴:「0.01?那不是比頭髮還細?」
「頭髮大概 0.07 公釐。」我說,「0.01 公釐,是頭髮的七分之一。」
我把分厘卡從盒子裡拿出來,放在萌爸爸那張舊木頭桌上。
「你先看它的形狀。」我說。
我指著 C 的兩邊:「這一邊固定的,叫砧座。另外一邊會動的,叫主軸。要量的東西,就放在砧座跟主軸中間,然後把主軸轉過去,讓它夾住。」
「用轉的?」
「對,用轉的。」我說,「游標卡尺是用推的,分厘卡是用轉的。」
我指著後面那一節一節的圓筒。
「這一節,是固定不動的,叫襯筒。上面有刻度。」
「這一節,套在襯筒外面,你轉它,它就會跟著主軸一起轉,一邊轉一邊往前、往後移。它叫套管,上面也有刻度。」
「最後面這個小小的頭,」我說,「叫棘輪。」
「為什麼用轉的,可以量到那麼細?」萌問。
我想了一下,從我的書包拿出一顆螺絲。是那種很普通的螺絲,上次在她家倉庫撿的。
「你轉螺絲的時候,」我說,「轉一圈,螺絲會往前跑多少?」
「一點點。」
「這一點點,有一個名字,叫螺距。就是螺紋一圈跟下一圈之間的距離。」我說,「分厘卡裡面,就是一根做得非常非常精準的螺桿。它的螺距是 0.5 公釐。」
「所以轉一圈,主軸就往前跑 0.5 公釐。」
「對。」
我把套管轉給她看。套管的邊緣,刻了一圈很細的線,一共五十格。
「一圈是 0.5 公釐,一圈分成五十格。」我說,「所以每轉一格,主軸往前跑多少?」
萌想了一秒:「0.5 除以 50……0.01。」
「對。」我說,「所以它可以量到 0.01。」
萌看著那一圈五十格的刻度,看了很久。
「好聰明喔。」她說,「本來只能看到 0.5,可是把一圈切成五十份,就可以看到很小很小的距離了。」
「游標卡尺也是用這種方法。」我說,「把很小的差,放大成看得見的東西。」
「好,那你量。」我說。
我拿出一條電線。是萌爸爸紙箱裡剪下來的,外面的塑膠皮已經剝掉了,只剩裡面那根亮亮的銅線,硬硬的,像一根很細的銅棒。
「這是室內配線用的單心線。」萌說,「我爸都用這種。」
「它有多粗?」
「1.6。」萌說,「1.6 公釐。我爸的紙箱上面寫的。」
「那你量量看,是不是真的 1.6。」
萌把銅線放在砧座跟主軸中間,抓住套管,開始轉。
轉得很快,主軸一下就碰到銅線了。她還在轉,用力轉。
然後最後面那個棘輪,開始發出聲音。
喀、喀、喀、喀、喀——
「欸它在叫!」萌嚇了一跳,又多轉了幾下。喀喀喀喀喀喀,響了十幾聲。
「停。」我說。
她停下來。
「不要用力。」我說,「你剛剛抓的是套管。要量的時候,最後一段要改抓棘輪。」
「為什麼?」
「因為你用力,銅線會被壓扁一點點,主軸也會被你擠得有一點點彎。」我說,「量到 0.01 公釐的東西,一點點的力氣,就會讓它不準。」
我把套管倒轉回去,鬆開,重新示範一次。
先抓套管,轉到主軸快要碰到銅線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改用兩根手指,捏住最後面那個小小的棘輪,輕輕地轉。
主軸碰到銅線。
棘輪響了:喀、喀、喀。
三聲,我就停了。
「棘輪裡面有一個機關。」我說,「它在你轉的時候,會幫你推主軸。可是只要主軸碰到東西,阻力變大了,它就會打滑,發出喀喀的聲音,不會再往前推了。」
「所以它在幫你決定力氣。」萌說。
「對。」我說,「不管是誰在量,用棘輪轉,夾住東西的力氣都一樣。不會因為一個人力氣大,就量得比較小。」
萌看著那個小小的棘輪,用手指撥了一下。
「它好像你。」她說。
「哪裡像?」
「它會跟我說:夠了,不要再用力了。」她說,「跟你一樣。」
然後是讀刻度。
「先看襯筒。」我說,「襯筒上面有一條橫線,橫線上面有一排刻度,下面也有一排刻度。」
萌把分厘卡舉起來,湊到眼睛前面。
「上面那排,每一格是 1 公釐,跟一般的尺一樣。」我說,「下面那排,剛好在上面每一格的中間,代表 0.5 公釐。」
「為什麼要分上下?」
「因為套管轉一圈是 0.5 公釐,」我說,「所以要知道你現在是轉到『整數』,還是轉到『整數再多半圈』。」
「第一步,看套管的邊緣,」我說,「看它左邊,襯筒上還露出來的刻度,最後一條是多少。」
萌眯起眼睛。
「上面那排,露出來到 1。」她說,「下面那排……1 跟 2 中間那條,也有露出來。」
「所以是 1.5。」
「1.5。」
「第二步,看套管上面的刻度,哪一條剛好對準襯筒上那條橫線。」
萌把分厘卡轉了一個角度,看了很久。
「10……」她說,「第 10 條。」
「乘多少?」
「0.01。」她說,「0.10。」
「第三步,加起來。」
「1.5 加 0.10,」萌說,「1.60。」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很亮。
「1.60!真的是 1.6!」
那天下午,萌量了很多東西。
一枚十塊錢的硬幣。她量了三次,三次都一樣,然後很得意地看著我。
一張悠遊卡。0.76。
一顆電阻的金屬腳。0.58。
她爸爸的一根鑽頭。鑽頭上面刻著 3.0,她量出來是 2.99。
「差 0.01 耶。」她說,「我爸的鑽頭是假的。」
「鑽頭本來就會磨損。」我說,「用久了,會越來越細。」
萌爸爸剛好從車庫走進來,聽到這句話,笑了:「那支用十年了啦。」
傍晚,我在收分厘卡的時候,萌突然說:「欸,我們來量頭髮。」
「你的頭髮?」
「你的跟我的。」
她從自己頭上拔了一根,又伸手過來,從我的馬尾上拔了一根。
「很痛耶。」
「一根而已。」
她把她的頭髮夾在砧座跟主軸中間,捏著棘輪轉。喀、喀、喀。
「0.06。」
再換我的。
「0.08。」
萌看著那兩個數字,很認真地比了一下。
「你的頭髮比較粗。」她說,「我的比較細。」
「所以呢?」
「所以你的頭髮比較硬,比較不容易斷。」她說,「跟你一樣。」
「你的比較細,」我說,「所以比較容易翹起來。」
萌摸了一下自己頭頂那一撮永遠翹著的頭髮,笑了。
她把那兩根頭髮,放進一個小小的夾鏈袋。
那是我裝電阻用的那種夾鏈袋。她跟我要了一個空的。
「你要幹嘛?」
「收起來。」她說。
她在夾鏈袋上面,用麥克筆寫:
2024.7.6 萌 0.06 川 0.08
然後把它夾進那本綠色的筆記本裡。
我看著那本筆記本。上禮拜她買的時候,我說她寫三天就會放棄。
我翻開來看了一下。已經寫了六頁。字很醜,歪歪斜斜的,有一頁還畫了一隻貓。
可是是六頁。
我把筆記本闔起來,還給她。
「繼續寫。」我說。
「是,停止按鈕。」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