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2 篇
並聯
期末考完,放暑假的前一天,我們去勤美。
勤美在草悟道旁邊。草悟道是一條很長的綠色步道,兩邊都是樹,中間有草地,一直從科博館延伸到美術館那邊。勤美誠品就在步道的中間,一棟外牆爬滿綠色植物的大樓。
萌說她想去看文具。
「你又不用文具。」我說。
萌上課從來不抄筆記。她的鉛筆盒裡只有一支自動鉛筆、一支藍筆,還有一顆擦到只剩一半的橡皮擦。
「我是去看。」她說,「看很漂亮的筆記本,想像我買了它之後會變成一個很認真的人。」
「然後呢?」
「然後就不買。」她說,「想像完就夠了。」
勤美誠品的門口,有一家賣露營用品的店,店門口掛了一整排燈串。
是那種細細的電線,上面每隔一段,就串著一顆小小的燈泡。燈泡是暖黃色的,圓圓的,像一顆一顆發光的珍珠。有的燈串掛在帳篷上,有的掛在一張摺疊桌上方,假裝是在露營。
其中一條燈串是暗的。
一整條,從頭到尾,二十幾顆燈泡,全部都不亮。
萌走過去,蹲下來看。
「這顆燒掉了。」她指著中間一顆燈泡。那顆燈泡裡面的燈絲斷了,在玻璃裡面晃來晃去,玻璃內側有一點黑黑的痕跡。
「一顆燒掉,」我說,「整條都不亮?」
「對啊,因為它是串聯。」
萌站起來,從口袋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用手指畫給我看。
「你記得歐姆定律那天,我們量電流的時候,把電錶跟電阻接成一直線嗎?」
「記得。串聯。」
「這個燈串也是。」她說,「二十幾顆燈泡,一顆接一顆,排成一條線。電從插頭進來,要先經過第一顆、再經過第二顆、第三顆……一直經過最後一顆,再回到插頭。」
她在手機上畫了一條線,線上點了很多個點。
「電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她說,「所以只要中間有一顆燒掉了,燈絲斷了,那條路就斷了。」
「斷路。」我說。
「對,斷路。整條路斷了,電過不去,所以所有的燈都不亮,連好的那些也不亮。」
我看著那條暗掉的燈串。二十幾顆燈泡,只有一顆壞了。剩下的二十幾顆,明明都是好的,可是一顆都亮不起來。
「好慘喔。」我說。
萌笑了:「你在同情燈泡?」
「那旁邊那條呢?」我指著掛在帳篷上的另一條燈串。那一條也有一顆燈泡是暗的,可是其他的燈泡都還亮著。
萌湊過去看。
「這條是並聯。」她說。
她把手機上的圖清掉,重新畫。這次她畫了兩條平行的長線,一條在上面,一條在下面。然後在兩條長線中間,畫了很多條短短的直線,像梯子一樣。每一條短線上面,都點了一個點。
「並聯是這樣。」她說,「上面這條線,接到插頭的一邊。下面這條線,接到插頭的另一邊。每一顆燈泡,都自己一個人,直接接在這兩條線中間。」
「所以每一顆燈泡,都有自己的一條路。」
「對!」萌說,「電從上面那條線下來,可以選任何一顆燈泡過去,再回到下面那條線。有一顆燒掉了,就只有它自己那條路斷掉,其他的路還是通的。所以其他燈泡照樣亮。」
我看著帳篷上那條燈串。一顆暗的,旁邊一整排亮的。
「那為什麼不全部都做成並聯就好?」我問。
「因為串聯比較便宜啊。」萌說,「串聯只要一條線,一路串過去就好了。並聯要兩條線,每一顆燈泡都要接到兩條線上面,線比較多,比較貴。」
「還有一個差別。」她說,「亮度。」
「亮度?」
「串聯的燈泡,會把電壓分掉。」她說,「插頭給的電壓,要分給每一顆燈泡。二十顆燈泡串在一起,每一顆只拿到二十分之一。所以串聯的燈泡,每一顆都比較暗。」
「那並聯呢?」
「並聯的每一顆燈泡,都直接接在插頭的兩邊,所以每一顆都拿到完整的電壓。」萌說,「每一顆都一樣亮,不用跟別人分。」
我想到那天在她家的倉庫,我們算的那個公式。電壓 = 電流 × 電阻。
「所以,」我慢慢說,「串聯的時候,電壓被分掉,每顆燈泡拿到的電壓變小。電阻一樣的話,電壓變小,電流也會變小,燈泡就暗了。」
萌轉過來看我,眼睛睜得很大。
「你用歐姆定律算出來的?」
「嗯。」
「你好厲害。」她說,「我只是知道它會變暗,我沒有想過為什麼。」
我們走進誠品。
誠品裡面很安靜,冷氣很涼,書架上的燈是暖黃色的,跟門口那些燈串一樣。萌在文具區的一排筆記本前面停下來,一本一本拿起來看。牛皮紙的、布面的、有點點格線的。
她拿起一本綠色的。
「這本很像你。」她說。
「哪裡像?」
「很樸素,可是很硬,」她敲了一下封面,「不容易壞。」
她把筆記本放回去,沒有買。
我在旁邊,看著天花板上那些燈。
「家裡的電,」我說,「也是並聯對不對?」
萌抬頭:「對啊,家裡的插座、電燈,全部都是並聯。所以你房間的燈壞了,冰箱還是冰,電視還是可以看。」
「如果家裡是串聯,」我說,「冰箱壞了,全家都不能用電。」
「對啊,那就慘了。」她笑出來,「你一關房間的燈,冰箱也跟著關了。」
傍晚,我們坐在草悟道的草地上。
草地上有很多人。有人在野餐,有人在遛狗,有一對情侶在拍照,女生一直叫男生蹲低一點。
萌躺在草地上,手枕在頭下面,看天空。
「川。」她說。
「嗯。」
「我們不同校。」
我轉過去看她。
「我在台中高工,你在附農。」她說,「我們每天上不一樣的課,考不一樣的試,遇到不一樣的人。下學期也是,以後也是。」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她要講什麼。不知道是好的還是壞的。
「我在想,」萌說,「我們是不是像並聯。」
「什麼意思?」
「兩條不一樣的路。」她用手在空中畫了兩條平行線,「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那條路有你的電阻,我這條路有我的電阻。可是我們接在同一個電源的兩端。」
她轉過頭來看我。
「所以我們拿到的電壓,是一樣的。」
我看著她。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皮膚照得更黑、更亮。
「那如果是串聯呢?」我問。
「串聯就是,我們綁在同一條路上。」萌說,「你斷掉,我也跟著斷。我斷掉,你也跟著斷。」
「然後電壓會被分掉。」我說,「每個人都變得比較暗。」
「對。」
我想了一下。
「並聯比較好。」我說。
萌笑了:「為什麼?」
「因為就算你哪一天燒掉了,」我說,「我還是會亮。然後我可以去把你修好。」
萌躺在草地上,看著我,很久都沒有說話。
然後她伸出一隻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下來,拉到她旁邊。
我躺在草地上。草很刺,弄得我的脖子很癢。
天空變成橘色的,然後變成粉紅色,然後變成很深的藍。
草悟道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全部都是並聯的。
晚上回家,萌傳了一張照片給我。
是那本綠色的筆記本。
萌:我回去買了 萌:不是想像 萌:是真的買了 萌:我要開始寫筆記 萌:像你一樣
我回:
我:你會寫三天就放棄 萌:那你要每天檢查 萌:你是停止按鈕 你要負責
我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在胸口。
暑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