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共地》・川・第 11 篇

chuan.5000m2024 年 6 月 22 日

焦焦

六月,《腦筋急轉彎 2》上映了。

第一集我國小的時候看過,在電視上。一個小女生的腦袋裡,住了五個情緒:樂樂、憂憂、怒怒、驚驚、厭厭。她們在腦袋裡有一個控制台,誰站在控制台前面按按鈕,小女生就會有那種情緒。

第二集,小女生長大了,變成青少年。腦袋裡多了新的情緒。其中一個,叫焦焦。

萌在 IG 傳了預告片給我:「這個焦焦根本就是你」。

我回:「我才不焦慮」。

她回了一個笑到流眼淚的表情,然後說:「禮拜六看,我買票」。


那個禮拜是期末考週。

高一下的期末考,有機械製造、基礎電學實習的術科,還有國文、英文、數學。我每天讀到十二點,讀完把明天要考的科目再看一遍,看完把書包整理好,確認文具、准考證、三用電錶都在,才去睡覺。

萌說她們學校也在考期末。她說她都讀到十點就睡了,「因為睡飽才考得好」。

她考第一名。我考第十一名。

我們班三十四個人,第十一名,不是不好。可是我讀到十二點,她讀到十點。

我把成績單收進抽屜,沒有拍照給她看。


禮拜六下午,我們約在大遠百。

電影院在大遠百的樓上。一樓是化妝品專櫃,很亮,空氣裡都是香水的味道。萌站在電扶梯旁邊等我,今天她穿一件白色的寬 T 恤,外面套一件格子襯衫,沒扣扣子,下面是一條很寬的牛仔褲,褲管拖到地上,蓋住她的老爹鞋。

「你今天沒有穿球衣。」我說。

「電影院冷氣很強。」她說,「穿球衣會冷死。」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件薄外套,塞給我。

「給你。你一定沒帶。」

我確實沒帶。我穿一件短袖的灰色 T 恤,因為外面三十四度。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什麼都會準備,」她說,「就是不會準備給自己的。」

我把外套抱在手上。是她的味道,洗衣精加上一點點汗。


我們買了一桶爆米花,鹹甜各半。萌要焦糖,我要鹹的。

電影院很暗,很冷。萌說得對,冷氣強到我把她的外套穿上了。外套很小,袖子只到我手腕上面。

電影開始。

小女生萊莉十三歲,要上高中了。她去參加一個冰球的訓練營,想進高中的校隊。然後某一天早上,她的腦袋裡,突然來了一群新的情緒。

焦焦是橘色的。頭髮亂七八糟往上翹,眼睛很大,一直在動,講話很快,手一直在抖。她一來,就開始畫一張又一張的圖,全部都是「如果出事了怎麼辦」。如果教練不喜歡我怎麼辦?如果朋友不跟我好了怎麼辦?如果進不了校隊怎麼辦?

她畫了好多種壞結局,貼滿了整面牆。

我看著那面牆,手上的爆米花停在半空中。

萌靠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你看,你。」

我沒有理她。


電影演到一半,焦焦把樂樂她們全部趕走,自己霸佔了控制台。

那個控制台很大,上面有很多按鈕、拉桿、燈。每一個按鈕都會讓萊莉產生不同的反應。

焦焦站在控制台前面,手忙腳亂,什麼按鈕都按。萊莉就變得很怪,一直練習、一直練習,晚上偷偷跑去教練的辦公室看資料,最後在比賽的時候,喘不過氣來。

那一段,電影院裡很安靜。

我旁邊的萌,把手放到我的手上面。

我沒有看她。我看著螢幕。可是我的手翻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散場的時候,燈一亮,萌就開始講話。

「樂樂最笨。」她說。

我們走出影廳,走到電扶梯。電扶梯很長,從電影院那層一直往下。

「為什麼?」

「她一直想讓萊莉只記得開心的事,不開心的全部丟掉。」萌說,「那怎麼可能?不開心的事情也是你的一部分啊。她把不開心的記憶都丟到很遠的地方,結果萊莉就變成一個只會說『我很好』的人。很笨。」

「焦焦比較笨。」我說。

萌轉過頭:「為什麼?」

「她想太多。」我說,「她把所有會出事的情況,全部都畫出來。可是那些事,大部分根本不會發生。她在擔心一堆不會發生的事,結果真的重要的事,她反而搞砸了。」

「可是她是想保護萊莉啊。」

「保護的方法錯了。」我說,「就像接線,你很用力鎖,可是方向繞錯了,鎖再緊都沒用。」

萌看著我。電扶梯一直往下,我們站在同一階,她站在比較低的那一邊,所以她要稍微抬頭。

「你說焦焦笨,」萌說,「是因為你覺得你很像她。」

我沒有回答。

「你每天讀到十二點,」她說,「你怕考不好。你帶三用電錶來麥當勞,你怕量錯。你比我早到四十分鐘,你怕我到了你不在。」

電扶梯到了下一層,我們走下來,走到下一個電扶梯。

「我覺得焦焦不笨。」萌說,「她只是太累了。」


我們走出大遠百。外面還很亮,很熱,柏油路蒸出一層熱氣。

萌在一家手搖飲料店買了兩杯紅茶,都是無糖的。

我們坐在百貨公司外面的階梯上喝。

「那個控制台,」我說,「按鈕的顏色都是錯的。」

萌嗆了一口紅茶:「蛤?」

「電影裡面,綠色的按鈕亮起來,代表開始、代表好。紅色的代表停、代表危險。」

「對啊,紅綠燈不是都這樣?」

「工廠的控制盤,」我說,「跟紅綠燈是反過來的。」

萌放下紅茶。

我們期末考的術科,有一題是電動機的控制配線:按起動按鈕,馬達轉,同時一顆指示燈要亮起來,告訴旁邊的人「機器正在跑」。按停止按鈕,馬達停,換另外一顆指示燈亮,告訴大家「機器停了」。

指示燈,就是控制盤面板上那一顆一顆圓圓的小燈。工廠裡的機器很大、很吵,你不一定看得出來它在轉還是停了,所以要有燈告訴你。

「在台灣,」我說,「工業配線的規定是:紅燈亮,代表機器正在運轉。綠燈亮,代表機器停止了。」

「為什麼?」萌皺眉,「那不是跟紅綠燈相反?」

「因為紅色是危險。」我說,「機器在轉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手不能伸進去,人不能靠近。所以機器在跑的時候,亮紅燈,提醒大家:小心,現在很危險。機器停下來了,安全了,才亮綠燈。」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她說。

「許老師講的。」我說,「術科考試,紅燈綠燈接反,直接不及格。」

「你接對了嗎?」

「接對了。」

「你考幾分?」

「九十二。」

萌把手上的紅茶放下,用兩隻手捧著我的臉,用力搓了兩下。

「你很厲害耶!」

「你考第一名。」

「我是說這一科。」她說,「這一科你比我厲害。我們老師好像有講,可是我那天在睡覺。」


晚上回家,我把成績單從抽屜裡拿出來,拍了一張照片,傳給萌。

第十一名。基礎電學實習,術科九十二。

萌秒回:

萌:哇 萌:九十二比我高 萌:我八十七 我紅綠燈接反了哈哈哈哈哈 萌:所以我說焦焦不笨 萌:焦焦只是太在乎了

我看著那幾行字。

我想到電影的最後,焦焦坐在一張椅子上,捧著一杯熱的東西,旁邊的情緒們陪著她。她沒有被趕走。她只是不用一直站在控制台前面了。

我回:

我:那樂樂呢 萌:樂樂還是很笨 萌:可是我喜歡她 萌:她跟我很像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那天晚上,我十一點就睡了。

是這一個學期,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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