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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10 篇

chuan.5000m2024 年 4 月 13 日

歐姆定律

四月,基礎電學實習上到電流。

許老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圈,就是之前那個迴路:左邊電源,右邊電阻,上下兩條線連起來。

「前面教了電壓,教了電阻。」她說,「今天要把它們接起來。」


「電壓是推力,電阻是擋住電的東西。那推過去的電,到底有多少?這個叫電流。」

她在黑板上寫:電流,單位是安培,寫成大寫的 A。

「電流,就是『每一秒,有多少電流過去』。」她說,「回到水管。水塔是推力,細水管是電阻。那水龍頭每一秒流出多少水,就是電流。」

「水塔越高,」她在水塔旁邊畫一個向上的箭頭,「水衝得越用力,流出來的水越多。水管越細,擋得越多,流出來的水越少。」

她在黑板正中間,寫了一行字,寫得很大:

電壓 = 電流 × 電阻

「這個叫歐姆定律。」她說,「全部的電學,都是從這一行開始的。」


量電流跟量電壓不一樣。

量電壓的時候,三用電錶的兩支棒子,直接碰在電阻的兩邊就好。因為電壓是「兩邊的高低差」,你只要知道兩邊各是多少,比一比就知道了。這叫並聯,電錶跟電阻是並排的,像兩條平行的路。

可是電流是「流過去多少」。要知道流過去多少,就一定要讓電「經過」電錶。

「所以,」許老師拿起一把剝線鉗,「量電流,要先把迴路剪開。」

她把迴路上面那條線剪斷,分成兩段。然後把三用電錶的紅棒接在一段,黑棒接在另一段。

「現在,電要從電源出去,一定要先經過電錶,才能到電阻。電錶就像一個關卡,數有多少電經過它。」她說,「電錶跟電阻排成一直線,一個接一個,這叫串聯。」

量電壓:並聯,電錶碰在兩邊。 量電流:串聯,要把路剪開,讓電經過電錶。

我在筆記本上寫,寫完在「剪開」兩個字下面畫線。

「量電流的時候,」許老師說,「千萬不要把電錶並聯。電流檔的電錶,裡面幾乎沒有電阻。你把它並在電源兩邊,等於給電開了一條沒有任何東西擋的大馬路,電會全部衝進去,電錶會燒掉。」

她舉起一台電錶,背面有一塊焦黑的痕跡。

「學長燒的。」她說。

全班笑。


實習的時候,我們用的不是電池,是一台叫「電源供應器」的機器。

它長得像一個灰色的箱子,前面有兩個旋鈕,還有一個小螢幕。旋鈕一轉,螢幕上的數字就會變,從 0 伏特到 30 伏特都可以調。電池只能給固定的 1.5 伏特,電源供應器想要幾伏特,就轉到幾伏特。

許老師要我們把電源供應器調到 10 伏特,接一顆 1kΩ 的電阻,也就是 1000 歐姆,然後把三用電錶串進去,量電流。

我轉到電流檔。

電流檔上面寫的單位不是 A,是 mA。

「m 是『千分之一』,」許老師說,「1 mA,就是千分之一安培。這種小電路的電流很小,用安培講太大了,所以用毫安培。」

我量到 10 mA。

我在學習單上算:

電壓 = 電流 × 電阻 10 V = 電流 × 1000 Ω 電流 = 10 ÷ 1000 = 0.01 A = 10 mA

量到的,跟算出來的,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我覺得很奇怪。好像電是聽得懂數學的。

量電流要把電錶串進迴路裡,量電壓要把電錶並在電阻兩端;歐姆定律:電壓等於電流乘以電阻


禮拜六,萌說要帶我去她家。

「不是我房間啦,」她在訊息裡說,「是我爸的倉庫。裡面有很多東西可以玩。」

萌的家在台中高工附近的巷子裡,一樓是車庫,車庫後面有一間小倉庫。鐵門拉起來,裡面是一排一排的鐵架,架子上堆滿了紙箱,紙箱外面用麥克筆寫著:開關、插座、電線、管子、雜。

萌的爸爸在車庫裡整理工具。他很瘦,皮膚跟萌一樣黑,穿一件洗到很薄的白色汗衫,戴一頂舊帽子。

「爸,這是川。」萌說。

「喔,你好你好。」萌的爸爸點點頭,看了我一眼,「附農的喔?萌說你很會量東西。」

「……還好。」

「她說你量十次。」他笑了,「很好。做水電的,量一次的都會出事。」

他把一個紙箱推給萌:「要用什麼自己拿,用完放回去。不要亂丟,上次你拆的那台電風扇,零件到現在還在地上。」

「好啦。」


倉庫裡有一張很舊的木頭桌子。萌從箱子裡翻出一顆電池、一包電阻、幾條夾線,還有一台三用電錶,比我們學校的還舊,外殼都黃了。

「你們上到歐姆定律了吧?」萌說。

「這禮拜。」

「好,我教你一個比較好記的。」她把電池放在桌上,「用跑步講。」

「電壓,是你想跑的動力。」她說,「你今天很想跑,動力很大,你就會跑很快。」

「電阻,是上坡。」她用手比一個斜坡,「坡越陡,你就跑越慢。」

「電流呢?」

「電流就是……」她想了一下,「每一分鐘,有多少人跑過終點線。」

我看著她。

「這個比喻不完整。」我說。

「哪裡不完整?」

「你說電壓是動力,電流是跑過終點的人數。那人數是一個人的速度?還是很多人?」

「很多人。」

「那動力是誰的動力?每個人的?」

萌張開嘴,又閉上。

「而且,」我說,「上坡會讓每一個人都跑比較慢,可是電阻是讓『能通過的電變少』。那是兩件事。」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那你來。」她說。


我拿起她的筆,在桌上那張廢紙上畫。

「水管比較準。」我說,「許老師也是用水管講的。」

「可是水管很無聊。」

「那就用操場的出口。」

我畫了一個操場,旁邊畫了一個小門。

「操場裡面有很多人在跑步。」我說,「放學了,大家都要從那個小門出去。」

「電壓,就是大家想出去的程度。如果今天外面在發免費雞排,大家都很想出去,就會一直往門口擠,推力很大。」

萌笑了一下:「好。」

「電阻,是那個門有多窄。」我在門旁邊畫了兩條線,把門變窄,「門很寬,一次可以過很多人。門很窄,一次只能過一個,後面的人就被擋住了。」

「電流,」我說,「就是每一秒,有多少人從那個門走出去。」

萌看著那張圖,眼睛慢慢亮起來。

「所以外面有免費雞排,」她說,「大家很想出去,門又很寬,那每一秒就會衝出去超多人。」

「電壓大,電阻小,電流就大。」

「外面什麼都沒有,大家都不想出去,門又很窄。」

「電壓小,電阻大,電流就小。」

「電壓 = 電流 × 電阻,」萌唸了一遍,「意思就是……如果門很窄,又要讓很多人出去,那外面就要有很多很多免費雞排。」

「對。」我說,「電阻大,又要電流大,就要很大的電壓。」

萌突然把筆搶過去,在操場旁邊畫了一大堆小圓圈。

「這是什麼?」

「雞排。」她說,「這樣就可以讓很多人從很窄的門出去了。」

我看著那堆圓圈,忍不住笑了出來。

萌愣住了。

「你笑了。」她說。

「我又不是不會笑。」

「你很少笑。」她說,「你笑起來,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我把臉轉開,看著鐵架上那些紙箱。開關、插座、電線、管子、雜。


那天下午,我們用萌爸爸的舊電錶,量了二十幾次。

換不同的電阻,從 100 歐姆到 10k 歐姆。電池是 1.5 伏特,萌負責接線,我負責算,算完再量,看算的跟量的一不一樣。

1.5 伏特,接 100 歐姆,算出來是 15 mA。量到 14.8 mA。

「差一點點。」我說。

「因為電池不是剛好 1.5 啊,」萌說,「而且電阻有誤差,金色那圈,記得嗎?5%。」

「還有電錶本身也有一點點電阻。」

萌看著我:「你怎麼知道?」

「許老師說的。電錶串進去的時候,它自己也會擋一點點。」

「我不知道這個耶。」萌說。

她說「我不知道」的時候,語氣很普通,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可是我記住了。

那是第一次,有一件事,我知道,萌不知道。


傍晚,萌的爸爸來倉庫叫我們吃飯。

萌的媽媽煮了一桌菜。三杯雞、炒高麗菜、番茄炒蛋,還有一鍋排骨湯。萌一坐下就開始吃,筷子動得很快。

「你慢慢吃,」萌的媽媽對我說,「萌吃飯像在比賽。」

萌的爸爸問我以後想做什麼。我說我還不知道,可能想念科大。他點點頭,說念科大很好,念完可以去工廠、可以去科學園區,「現在半導體很缺人」。

萌在旁邊說:「爸,她很會量東西,可以去量晶圓。」

「晶圓不是用卡尺量的啦。」萌的爸爸說。

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回家的時候,萌陪我走到公車站。

天已經暗了,路燈亮著。

「你今天在我家,」萌說,「笑了四次。」

「你在算?」

「對啊。」她說,「你在操場算我的配速,我在我家算你笑幾次。扯平。」

公車來了。我上車,刷卡,走到後面靠窗的位子坐下。

我看著窗外。萌站在站牌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直看著公車。公車開走了,她還站在那裡,越來越小。

我拿出筆記本,寫:

4/13 歐姆定律。電壓 = 電流 × 電阻。 電壓=大家想出去的程度(外面有雞排)。 電阻=門有多窄。 電流=每一秒走出去多少人。 量電流 → 串聯,剪開,讓電經過電錶。 量電壓 → 並聯,碰兩邊。 電錶本身也有一點點電阻,萌不知道。

最後一行,我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今天笑了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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