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9 篇
一中街
禮拜六,我們約在一中街。
一中街在北區,台中一中旁邊,一整條都是吃的、喝的、賣衣服的、夾娃娃的。我國中來過一次,跟班上同學,吃完一份雞排就回家了。
萌說她每個禮拜都來,「因為那邊的東西很便宜,而且很吵,吵的地方很好玩」。
約下午一點,在一中街跟育才街的路口。
早上十一點,我站在衣櫃前面。
我的衣服不多。素 T 恤,白的、黑的、灰的、深藍的,一共八件。褲子是牛仔褲、運動褲,還有一條卡其色的寬褲,是姊姊不要給我的。
平常出門,我抓一件 T 恤、一條褲子就走了。可是那天,我站在那裡,把八件 T 恤一件一件拿出來,攤在床上。
白的太乾淨,像要去面試。黑的太熱。灰的有一個地方洗到起毛球。
我最後穿了深藍色那件。很寬,衣襬長到屁股下面一點。下面是那條卡其色寬褲,褲管很寬,走路的時候會甩。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我前一天晚上拿牙刷刷過,鞋邊的膠條刷到變白。
頭髮綁低馬尾,跟平常一樣。我綁了兩次。
出門之前,我看了一下鏡子。
鏡子裡的人,跟平常沒有什麼不一樣。
可是我知道哪裡不一樣。
我十二點四十分到。
萌十二點五十五分到。她從育才街那頭跑過來,邊跑邊揮手,跑到我前面,喘著氣,舉起手機給我看螢幕上的時間。
「十二點五十五。」她說,「我早到喔。」
「早到五分鐘。」
「對啊!」她很得意。
我看著她。
她穿了一件足球球衣。綠色的,胸口有一個白色的徽章,上面是我看不懂的外文字。球衣是那種很亮的綠,袖口和領口有白色的滾邊,背後印了一個號碼:10。
球衣很大,大到下襬蓋過了她的運動短褲,只露出一點點黑色的褲管。腿上是白色的長襪,拉到小腿肚,腳上是一雙很厚的灰色球鞋,鞋底看起來有三公分高。
頭髮放下來,沒有綁,長長的披在背上。耳朵上戴了一個銀色的小耳環。
「你穿球衣。」我說。
「好看嗎?」她轉了一圈,「這是我在SHOPLINE買的,一件三百九。現在大家都這樣穿,球衣配短褲配長襪。」
「你踢足球嗎?」
「不踢啊。」她說,「我只是覺得它很好看。」
她停下來,從頭到腳看了我一遍。
「你好好看。」她說。
我不知道要回什麼。我把手放進寬褲的口袋。
「你的褲子好寬喔,」她說,「走路會飛起來。」
「這叫寬褲。」
「我知道它叫寬褲啦。」她笑了,「我是說,很適合你。」
一中街很擠。
週末下午,整條街都是人。穿制服的高中生、拿著手搖杯的大學生、推嬰兒車的家長,全部擠在一起。兩邊的店家在喊:「雞排一份九十五!」「買一送一!」
萌走在前面,拉著我的手腕,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她的手很小,可是抓得很緊。
我們先吃了一份雞排,兩個人分。她要灑胡椒粉,我要辣。老闆問要不要切,萌說不用,我說要。老闆看了看我們,切了。
然後我們去喝豐仁冰。那是一家很老的冰店,在一中街開了好幾十年。冰是紅豆、綠豆、芋頭和各種料,上面淋一層像布丁一樣的東西。萌說那個叫「冰淇淋」,可是吃起來不像冰淇淋,比較像冰的蛋糕。
我們坐在店裡唯一一張空桌,桌子很小,膝蓋會碰到。
萌吃得很快。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一種料分開吃,最後才吃上面那層。
「你連吃冰都有順序喔?」萌說。
「先吃會融化的。」
「上面那層才最會融化吧。」
我看著碗裡。上面那層,已經融了一半,流到紅豆裡面了。
萌笑到趴在桌上。
吃完冰,萌拉我走進一間夾娃娃機店。
店裡很亮,很吵,一排一排的機台,每一台裡面都塞滿娃娃,還有音樂一直在放。萌在一台裡面有黃色小雞的機台前面停下來。
「我要那隻。」她指著最靠近出口洞的那隻小雞。
她投了十塊,用搖桿把爪子移到小雞上面,按下按鈕。
爪子下去,三隻爪子張開,抓住小雞的頭,往上拉。拉到一半,爪子突然鬆掉,小雞掉回原本的地方,還彈了一下。
「靠。」萌說。
她又投了十塊。一樣,拉到一半,鬆掉。
第三次,她沒有投錢。她蹲下來,貼著機台的玻璃,看那個爪子。
「這台的爪子沒力。」她說。
「什麼意思?」
「爪子為什麼會抓緊,你知道嗎?」她轉過來看我。
我搖頭。
「你記得那天我跟你講的電磁接觸器嗎?線圈通電,變成磁鐵,把鐵片吸下來。」
「記得。」
「夾娃娃機的爪子也是一樣的東西。」她指著爪子最上面那個圓圓的、黑色的部分,「那裡面有一個線圈。線圈的中間穿了一根鐵棒,鐵棒下面連著三隻爪子。」
「線圈通電,變成磁鐵,就把中間那根鐵棒往上吸。」她用手比,手指慢慢收起來,「鐵棒往上,三隻爪子就被拉著合起來。線圈沒電,鐵棒掉下去,爪子就張開。」
這種裡面有線圈、通電會把一根鐵棒吸進去的東西,後來我在課本上看到,叫螺線管,也有人直接叫它電磁鐵。
「所以爪子抓得緊不緊,看什麼?」萌問我。
我想了一下。
「看線圈的磁力有多強。」
「磁力強不強,看什麼?」
「看……電給得多不多?」
「對!」萌拍了一下機台,店員從櫃台那邊看過來,她趕快把手放下,「電給得多,磁鐵就強,爪子就抓得緊。電給得少,磁鐵就弱,爪子就軟軟的,一拉就掉。」
「所以這台的電給得很少。」
「台主可以調啊。」萌壓低聲音說,「機台裡面有一個設定。爪子下去抓的時候,電給多一點,看起來好像抓住了。往上拉到一半,就把電調小,磁力變弱,爪子就鬆了,娃娃就掉下來。」
「那不就永遠夾不到?」
「也不是。」她說,「很多機台會設一個金額,你投到那個金額,下一次它就會給足電,讓你夾到一次。這個叫保夾。」
我看著那隻黃色小雞。
「這台保夾是多少?」
「我不知道。」萌說,「上面沒寫。大概三、四百吧。」
我拿出錢包,看了一下。
「不要喔。」萌說,「我不要你花三百塊夾一隻小雞。」
「我又沒有要夾。」
我把錢包收回去。
我們從夾娃娃機店走出來的時候,萌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是一個訊息通知。我瞄到名字,是那個粉紅色頭髮的女生,就是上次約她吃拉麵的那個。
萌把通知滑掉,把手機放回口袋。
「不回嗎?」我說。
「等一下回。」她說,「我現在在約會。」
她說「約會」這兩個字的時候,很大聲,旁邊經過的兩個高中生轉過來看我們。
萌沒有管他們。她又抓住我的手腕,然後停了一下,手往下滑,滑到我的手掌,手指穿過我的手指。
十指交扣。
「這樣比較不會走散。」她說。
人很多,一直有人從旁邊擠過去。她的手很熱,掌心有一點濕。
我沒有放開。
傍晚,我們走到一中街的尾巴,坐在一間手搖飲料店前面的長椅上。
萌喝一杯很甜的珍珠奶茶。我喝無糖烏龍。
「你今天,」萌說,「站在衣櫃前面多久?」
我轉過去看她。
「你怎麼知道?」
「你的鞋子很白。」她說,「你一定刷過。你褲子沒有一點皺,你燙過喔?」
「……用吹風機吹的。」
萌笑了,笑得很大聲,整條長椅都在抖。
「四十分鐘。」我說。
她停下來,看著我。
「我也是。」她說,「我換了三件球衣。最後選綠色的,因為我想說你的名字是河川,河川旁邊都是綠色的。」
她說完,耳朵又紅了。
我低頭喝我的無糖烏龍。
一口很大口。
晚上回家,我在筆記本上寫:
3/30 一中街。 雞排。豐仁冰。夾娃娃機。 夾娃娃機的爪子=線圈+鐵棒。線圈通電變磁鐵,把鐵棒往上吸,爪子合起來。 電給越多,磁力越強,抓越緊。 台主會在往上拉的時候把電調小 → 爪子鬆掉。 保夾=投到一定的金額,才給足電。
寫完,我在最下面又寫了一行:
綠色,因為河川旁邊都是綠色的。
這次我沒有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