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8 篇
自保
禮拜五,下午五點。
最後一節是國文。老師在講〈師說〉,講到「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我一直看著窗戶外面。
從我們教室的窗戶,看不到校門口。
鐘響了。我把課本收進書包,拉上拉鍊,又拉開,確認三用電錶有放進去,再拉上。
其實我今天不用帶三用電錶。
我走出教室。走廊上很吵,男生在喊打球,有人在搶最後一包餅乾。我穿過人群,下樓梯,走到穿堂。
然後我聽到子豪在後面喊:「欸,川!校門口有一個台中高工的女生耶!是不是比賽那個?」
我沒有回頭。
她站在校門口旁邊的那棵樹下面。
不是黑色大外套。今天她套一件運動外套,拉鍊沒拉。頭髮綁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綁得很整齊,一根都沒有翹起來。
她看到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揮了一下。
我走過去。
「你幾點到的?」
「四點二十。」她說,「我們今天最後一節是自習,我翹掉了。」
「你翹課。」
「我翹自習。自習不算課。」
我看著她。她把頭髮綁得這麼整齊。
「你綁頭髮了。」我說。
「我早上綁了三次。」她說,「綁歪了就重綁。」
她說「綁了三次」的時候,耳朵有一點紅。
我們往中興大學的方向走。
旁邊一直有附農的學生經過,有人在看我們。兩個穿不同學校制服的女生,一個比另一個矮一點,走在國光路的人行道上。
萌沒有在看他們。她在看我。
「你們這禮拜上什麼?」她問。
「室內配線。接一顆燈。」
「有接起來嗎?」
「有。第一次沒有。」我說,「有一條線繞反了。」
「逆時針繞喔?」
「你怎麼知道?」
「大家第一次都會繞反啊。」她笑了,「我小時候幫我爸接,也繞反過。他沒有罵我,他直接把我的線拆掉,叫我重來,一直拆到我繞對為止。」
我們走到中興大學的側門,走進去,往操場的方向。
「那你知道自保嗎?」她問。
「什麼?」
「自保電路。你們還沒上到喔?」
「還沒。」
萌停下來,站在操場旁邊的步道上。傍晚的光從樹葉中間照下來,落在她臉上,一塊亮一塊暗。
「我教你。」她說,「這次不會睡著。」
她從書包拿出一本筆記本,蹲下來,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畫給我看。
「你知道工廠的大機器,像抽水馬達、輸送帶,它們怎麼開嗎?」
「按開關?」
「不是那種開關。」她說,「是按鈕。」
她畫了一個圓圓的按鈕。
「家裡的電燈開關,你扳下去,它就一直停在那裡,燈就一直亮。」她說,「可是工廠用的是按鈕。按鈕你按下去,它接通,可是你一放手,裡面有一個彈簧,會把它彈回來,就又斷了。」
「像電梯的按鈕。」我說。
「對。」她說,「那問題來了。工廠的人按一下『起動』按鈕,放手,馬達應該要繼續轉吧?總不可能有一個人站在那邊,一直按著按鈕八個小時。」
「那要怎麼辦?」
「所以要靠這個。」
她在旁邊畫了一個方塊,方塊裡面畫一個圈。
「這個叫電磁接觸器。它是一個很大的開關,可是不是用手扳的,是用電來扳的。」她說,「它裡面有一個線圈,就是一捆繞得很密的銅線。電流過線圈的時候,線圈會變成一塊磁鐵。」
「通電會變磁鐵?」
「對,這個你們物理應該有教。」她說,「線圈變成磁鐵之後,就會把裡面的一塊鐵片吸下來。那塊鐵片上面有很多接點,吸下來,那些接點就碰在一起,電就通了。線圈沒電,磁鐵就消失,彈簧把鐵片推回去,接點就分開。」
我在腦袋裡想像:一個看不到的手,因為有電,所以握緊;沒有電,就鬆開。
「那馬達接在哪?」
「馬達接在接觸器的大接點上。接觸器吸下來,馬達就轉。」她說,「重點是,接觸器身上,還有一組小小的接點,叫輔助接點。我們拿它來做一件事。」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
左邊是電源,右邊是電源,中間依序是:一個停止按鈕,一個起動按鈕,最後是接觸器的線圈。
「你先看這樣。」她說,「按下起動,電從左邊跑過停止按鈕、跑過起動按鈕、跑到線圈。線圈有電,變磁鐵,吸下來,馬達轉。」
「然後放手。」我說。
「然後放手,起動按鈕彈回來,路斷了。」她說,「線圈沒電,鬆開,馬達停。」
「所以要有人一直按。」
「對。所以要這樣。」
她在起動按鈕的下面,畫了一條小路,從起動按鈕的左邊繞下來,經過一個小小的接點,再繞回起動按鈕的右邊。
「這個,就是接觸器自己的那組輔助接點。」她說,「它跟起動按鈕,是並排的。兩條路,走哪一條都可以到線圈。」
我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我懂了。
「按下起動,」我慢慢說,「線圈有電,接觸器吸下來。接觸器吸下來的時候,它自己的那組小接點,也一起碰在一起了。」
「對。」
「然後放手,起動按鈕彈開,上面那條路斷了。」我說,「可是下面那條路還通著。因為接觸器還吸著,它的小接點還碰在一起。電從下面那條路繞過去,線圈還是有電。」
「線圈有電,」萌說,「接觸器就繼續吸著。接觸器繼續吸著,小接點就繼續通,線圈就繼續有電。」
「它自己幫自己保持通電。」
「對!」萌拍了一下我的手臂,「所以叫『自保』。自己保持住。」
「那要怎麼讓它停?」
她指著最左邊那個停止按鈕。
「這個。停止按鈕跟起動按鈕剛好相反。起動按鈕平常是斷的,按下才通。停止按鈕平常是通的,按下才斷。」她說,「你一按停止,整條路從最前面就斷了,線圈沒電,接觸器鬆開,小接點也分開。這時候就算你放開停止按鈕,下面那條小路也已經斷了,電過不去。要再按一次起動,才會重新開始。」
我在她的筆記本旁邊,用我的筆,寫了一行小字:起動=按下才通。停止=按下才斷。自保=自己的接點幫自己。
萌看著我寫,沒有說話。
我們走到操場邊。
今天我們都沒有穿跑步的衣服。我們坐在看台的最下面一排,看別人跑。
操場的燈還沒亮。天空變成很淡很淡的橘色。
「川。」萌說。
「嗯。」
「我想講一件事。」
我轉過去看她。她沒有看我,她在看操場。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一直在捏外套的袖子。
「比賽那天,」她說,「我在睡覺,其實沒有睡著。」
「什麼?」
「我有聽到你們的車。」她說,「我也有看到你。你一直在量那台車,一直量、一直量,量完寫在筆記本上,寫完又量。我就想,這個人好奇怪喔。」
「你一直說我奇怪。」
「因為你真的很奇怪。」她說,「你會為了一顆螺絲量十次,你會把電阻讀兩遍,你會等一個人等兩個小時,然後跟她生氣。」
她終於轉過來看我。
「我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人。」
我的心跳得很快。比跑完十二圈半還快。
「我喜歡你。」萌說。
操場的燈,在那個時候亮了。
一支一支,先暗暗的、偏藍的,閃兩下,然後慢慢變亮。
「你就像那個起動按鈕。」她說,聲音有一點抖,「你那天按了一下,就是比賽那天。然後我就一直通電,一直通電,一直到現在。我想停都停不下來。」
我沒有馬上回答。
我在想自保電路。我在想那條從起動按鈕下面繞過去的小路,想那個平常是通的、按下才會斷的停止按鈕。
「萌。」我說。
「嗯。」
「自保電路,一定要有停止按鈕。」
她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外套袖子上。
「不然會出事。」我說,「馬達一直轉,轉到燒掉,或是有人的手被捲進去,都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所以一定要有停止按鈕。許老師說,那是安全的規矩。」
萌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她好像在等一個壞消息。
「所以,」我說,「停止按鈕要放在我這裡。」
「什麼?」
「你遲到,我會生氣。你放我鴿子,我會生氣。你一直不睡覺弄車子弄到三點,我也會生氣。」我說,「我生氣的時候,你要停下來,聽我講。」
萌張著嘴,沒有說話。
「然後,」我說,「我也喜歡你。」
我說出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我國二就知道我不喜歡男生,知道了三年,一直沒有跟任何人講。我不覺得那是秘密,只是一直沒有遇到一個,需要我講出來的人。
萌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不是她平常那種大笑,是很小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的那種。
「你連告白都要講規矩。」她說。
「這很重要。」
「好。」她說,「停止按鈕給你。」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我們中間的看台上。
我看著那隻手。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乾淨,手掌上有一點點繭,是拿螺絲起子拿出來的。
我把我的手放上去。
她握住了。
她的手很熱,像剛跑完步一樣。
我們在看台上坐到七點半。
操場的燈全都亮了,每一支都變得很白、很穩,一支都沒有在閃。
萌靠在我肩膀上。她比我矮,靠過來的時候,頭剛好卡在我的肩膀跟脖子中間。
「我可以睡一下嗎?」她說。
「不行。」我說,「你等一下要回家。」
「五分鐘。」
「三分鐘。」
「好。」
她閉上眼睛。
我看著手錶。秒針走了一圈、兩圈、三圈。
三分鐘到了。
我沒有叫她。
秒針又走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