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7 篇
斷路
禮拜六,我一點四十分到麥當勞。
二樓靠窗的位子,跟上禮拜同一個。我點了無糖綠茶,把基礎電學的課本、筆記本、三用電錶排在桌上。
這次我還多帶了一樣東西:一包電阻,是我自己去電子材料行買的,二十個一包,五十塊。我想讓她考我。
兩點。她沒有來。
兩點二十分。上禮拜她就是這個時間到的。我看著樓梯口。
兩點半。我傳訊息:
我:到了嗎
沒有讀。
兩點四十五分。
我:?
沒有讀。
三點,我打電話。響了很久,轉進語音信箱:「您撥的電話未回應,請稍後再撥。」
我又打了一次。一樣。
我坐在那裡,把那包電阻拆開,一顆一顆讀。棕黑橙金,10k。紅紅紅金,2.2k。黃紫棕金,470。讀完,用電錶量,全部都對。
二十顆,讀完一遍,讀第二遍。
三點四十分,綠茶的冰塊都融化了,杯子外面全是水,在桌上積了一圈。我用衛生紙擦乾,把杯子移到旁邊,繼續讀。
四點,我把東西收進書包。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又看了一次手機。
沒有讀。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她回了。
萌:靠 萌:對不起 萌:我睡到五點 手機沒電 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萌:你還在嗎
我看到了。訊息旁邊顯示「已讀」,她知道我看到了。
我沒有回。
萌:川 萌:你生氣了喔 萌:🥺
我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書桌上,打開基礎電學的課本。
下禮拜要上室內配線。我把那一章從頭讀到尾,讀了兩遍,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禮拜一,基礎電學實習。
許老師發給每組一塊木板。木板上已經裝好了一個燈座、一個開關,還有一段一段剪好的電線。電線外面包著一層塑膠皮,有紅色,有黑色。
「今天要做的事很簡單,」許老師說,「讓這顆燈亮。」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方形。
左邊是電源,右邊是燈,上面一條線、下面一條線,把它們連起來,變成一個框。
「電要流,」她說,「一定要有一條路,讓它可以從電源出去,經過燈,再回到電源。整條路要接在一起,繞一圈,像一個圈圈。這個圈,叫做迴路。」
「迴路有接起來,叫閉合迴路,燈就會亮。路上只要有一個地方斷掉,就算只斷一公釐,整圈都不會有電,燈就不會亮。這個叫做斷路。」
「像跑操場。」我說。
許老師轉過來看我。
「跑操場一定要跑回起點,才算一圈。」我說,「如果跑道中間斷掉一段,跑過不去,那就沒有『一圈』。」
「對。」她點點頭,「就是這樣。」
她在黑板上的框框中間,畫了一個開關。
「那開關是什麼?開關,就是故意在迴路上做一個可以打開、可以關起來的斷點。」她說,「開關按下去,路接起來,燈亮。開關扳起來,路斷開,燈就暗。你們每天在家按電燈開關,其實就是在接通、切斷一個迴路。」
接線的方法是這樣的。
燈座和開關上面,都有幾顆小小的螺絲,螺絲底下有一塊金屬片,叫端子。電線要接上去之前,要先用剝線鉗,把電線前端的塑膠皮剝掉一小段,露出裡面亮亮的銅線。
銅線會導電,塑膠皮不會。塑膠皮包在外面,是為了讓人摸到電線的時候,不會被電到。
剝好之後,把銅線繞在端子的螺絲上,順時針繞一圈。為什麼要順時針?因為螺絲是順時針鎖緊的,銅線跟著同一個方向繞,鎖的時候就會越鎖越緊;如果逆時針繞,一鎖,銅線就會被擠出來。
繞好之後,用螺絲起子把螺絲鎖緊,把銅線壓在金屬片上。銅線跟金屬片要緊緊貼住,電才過得去。
我照著做。剝線、繞線、鎖螺絲。紅線從電源接到開關,開關再接到燈座,燈座另一頭的黑線接回電源。
每一顆螺絲,我都鎖得很用力。
接完,許老師走過來檢查。她確認沒有銅線露出來、沒有線碰在一起,才幫我們插上電。
我按下開關。
燈沒有亮。
同組的男生說:「燈泡壞了吧?」
許老師把燈泡轉下來,換一顆新的。還是不亮。
「不是燈泡。」她說,「是你們的迴路,有一個地方斷了。」
她把插頭拔掉,把三用電錶遞給我。
「先拔電,再檢查。這是規矩,記住。」她說,「電錶轉到電阻檔。」
我轉到 Ω。先把兩支測試棒碰在一起,歸零。
「兩支棒子碰在一起,指針會打到 0,對不對?」許老師說,「0 歐姆,代表完全沒有在擋電,電可以很順地過去。如果你量一段電線,量到 0,代表這段是通的。如果指針完全不動,代表電完全過不去,這段就斷了。」
我把開關按下去,然後從電源的一頭開始,一段一段量。
電源到開關,指針打到 0。通。
開關到燈座,指針打到 0。通。
燈座到電源的那條黑線。
指針沒有動。
我把那條黑線的兩頭拿起來看。燈座那一頭的螺絲,我鎖得很緊。可是銅線繞的方向是反的,我逆時針繞了。一鎖,銅線就被擠出來了,只剩下一小段,勉強搭在金屬片旁邊,沒有真的被壓住。
看起來有接,其實沒有。
我把螺絲鬆開,把銅線重新順時針繞好,再鎖緊。再量一次。
指針打到 0。
許老師插上電。我按下開關。
燈亮了。
那天下課,我站在工場門口,看著手機。
萌從禮拜六晚上到現在,一共傳了十四則訊息。我一則都沒有回。
最後一則是今天中午:
萌:我禮拜三晚上會去中興跑步 萌:你不來也沒關係
我把手機收起來。
我想到那條黑線。我以為我鎖得很緊。我鎖得那麼用力,可是方向錯了,它就從縫裡溜出去了。
禮拜三晚上七點,我還是去了。
我告訴自己,我本來就每天跑。
萌已經在那裡了。她坐在跑道旁邊的草地上,抱著膝蓋,穿那件黑色大外套。她看到我,站起來,沒有跑過來,就站在原地。
我從她旁邊跑過去,沒有停。
她跟上來。
我們跑了一圈,誰都沒有講話。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安靜這麼久。
第二圈,她開口了:「對不起。」
我沒有回。
「我那天前一晚弄比賽的車弄到三點。」她說,「我想說睡一下下就好,鬧鐘有設,可是手機沒充電,半夜就沒電了。我五點醒來,充上電,看到你的訊息,我……」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我以為你等一下下就會走。」
「我等兩個小時。」
她沒有說話。
第三圈。第四圈。
「你生氣了。」她說。不是問句。
「嗯。」
「我很少看到有人為我生氣。」她說。
我轉頭看她。她看著前面的跑道,沒有看我。
「我遲到,大家都說『沒關係啦,萌就是這樣』。我放人鴿子,大家都說『她一定又睡過頭了,哈哈』。」她說,「從來沒有人跟我生氣。大家都覺得,萌就是這樣。」
她轉過來看我。
「你是第一個。」
我不知道要回什麼。我看著前面,數我的步伐。
「你為什麼要生氣?」她問。
因為我在那裡等了兩個小時。因為我把電阻讀了兩遍。因為我每一次聽到樓梯有腳步聲,都會抬頭。
這些我都沒有說。
「因為你說兩點。」我說,「你說了,就要做到。」
萌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說:「好。」
我們跑完十二圈半,坐在草地上拉筋。她沒有去全家買豆漿。她就坐在我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靠在膝蓋上。
「禮拜五,」她說,「你們幾點放學?」
「五點。」
「我去你們學校門口等你。」
「為什麼?」
「這次換我等你。」她說,「我會早到。我發誓。」
我把腿收回來,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草。
我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可是回家的路上,我腦袋裡一直在想那條黑線:銅線要順時針繞,跟著螺絲鎖緊的方向。方向對了,越鎖越緊。
方向錯了,鎖再用力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