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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地》・川・第 6 篇

chuan.5000m2024 年 3 月 9 日

色碼

三月,基礎電學實習開始教電阻。

許老師發給每個人一包小零件。透明的夾鏈袋,裡面有二十幾個米色的小東西,比米粒長,比牙籤短,兩頭各伸出一根細細的金屬腳。

每一個小東西的身上,都畫著幾圈顏色。

「這叫電阻。」許老師說。


她又在黑板上畫水管。這次畫了兩根,一根很粗,一根很細。

「上次講電壓,電壓是推力。」她說,「今天講電阻。電阻,就是『擋住電』的東西。」

「同樣的水塔,同樣的推力,水流過粗的水管,嘩啦嘩啦,流很多。流過細的水管,就只能滴滴答答,流一點點。細的水管,擋水擋得比較兇。」

她在細水管旁邊寫:電阻比較大。

「電阻也是這樣。電阻越大,擋得越兇,流過去的電就越少。」

「那為什麼要擋電?」我問。

這次全班沒有轉過來看我。他們已經習慣了。

「因為很多東西,電太多會壞掉。」許老師說,「像一顆小小的 LED 燈,你直接接上電,它可能一下就燒了。前面放一個電阻,幫它擋掉一點,它就可以安安穩穩地亮。」

她拿起一個電阻:「電阻的單位叫歐姆,寫成這個符號。」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像倒過來的馬蹄鐵的符號:Ω。

「問題來了。」她說,「這麼小一顆,要怎麼知道它是幾歐姆?上面寫不下數字,所以用顏色代替。這叫色碼。」


色碼的規則是這樣的。

每一種顏色,代表一個數字:

黑 0、棕 1、紅 2、橙 3、黃 4、綠 5、藍 6、紫 7、灰 8、白 9

最常見的電阻身上有四圈顏色。

第一圈,是第一個數字。

第二圈,是第二個數字。

第三圈,是「後面要加幾個 0」。

第四圈,通常是金色或銀色,離其他三圈比較遠一點。它代表「誤差」,就是這顆電阻實際的值,可能跟它寫的差多少。金色是差 5%,銀色是差 10%。

「為什麼會有誤差?」有人問。

「因為工廠做出來的東西,不可能每一顆都剛剛好。」許老師說,「就像你們黃老師叫你們量鐵塊,每個人量的都不一樣。工廠也一樣,它只能保證『大概是這個值,差不會超過 5%』。」

我想到那塊 25.35 公釐的鐵塊。

許老師舉例:「棕、黑、紅、金。棕是 1,黑是 0,紅是 2,就是 1 和 0,後面加兩個 0。」

她在黑板上寫:1 0 0 0。

「一千歐姆,寫成 1000 Ω。一千也可以寫成 1k,k 就是『千』。所以也叫 1kΩ。」

電阻色碼讀法:棕 1、黑 0、紅表示後面加兩個 0,所以是 1000 歐姆;金色代表誤差 5%

她要我們把袋子裡的二十幾顆電阻,一顆一顆讀出來,寫在學習單上。讀完之後,再用三用電錶量,看看量出來的值跟讀出來的一不一樣。


我讀得很慢。

不是因為我不會算。是因為我分不清顏色。

棕色跟紅色,在工場的日光燈底下,看起來都是一種暗暗的、髒髒的紅。橙色跟黃色也很像。最慘的是紫色跟藍色,有些電阻的紫色淡淡的,我一直以為它是藍色。

我讀了二十三顆,錯了九顆。

許老師在我的學習單上畫了一個圈:「顏色要多看,看久就會了。」

那個禮拜,我每天晚上都在書桌前看電阻。我把它們排成一排,在檯燈底下一顆一顆看,看完寫在紙上,再用三用電錶量,對答案。

棕色跟紅色,還是常常搞錯。


禮拜六早上,萌傳訊息來:

萌:你在幹嘛 我:讀電阻 萌:色碼喔 萌:那個很簡單啊 我:我分不出棕色跟紅色 萌:哈哈哈哈哈 萌:我教你 萌:下午國光路那家麥當勞 兩點

我看著螢幕。手指停在鍵盤上面,很久。

我:好


我一點四十分到。

我點了一杯無糖綠茶,坐在二樓靠窗的位子,把夾鏈袋、學習單、筆記本、三用電錶,全部排在桌上。排得很整齊,學習單對齊桌子的邊。

萌兩點二十分才到。

她穿一件很大的灰色連帽衣,下面是黑色運動短褲,腳上還是那雙舊慢跑鞋。頭髮沒有綁,披在肩膀上,有一邊翹起來。

「我睡過頭了。」她坐下來,打了一個呵欠,「你等很久喔?」

「四十分鐘。」

「你幹嘛那麼早來。」

我沒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東西:「哇,你帶電錶來麥當勞?」

「要對答案。」

「你真的很奇怪。」她說,然後把我的夾鏈袋拿過去,倒了幾顆電阻在手心。


「你為什麼分不出棕色跟紅色?」她問。

「它們長得很像。」

「不像啊。」她拿起一顆,放在窗戶旁邊,「你看,在太陽底下。」

窗外的光照進來。那顆電阻身上的顏色,突然變得很清楚。

棕色是咖啡的顏色,暗暗的,偏黃。紅色就是紅色,亮的。

「工場的燈是日光燈,」萌說,「日光燈的光偏白偏藍,很多顏色在那種光底下會變得很像。你在家裡用檯燈看,檯燈如果是黃光,又會變另一個樣子。」

「所以要在太陽底下看?」

「不一定,可是你要知道燈會騙你。」她說,「然後,你不用一定要靠眼睛。」

她拿起我的三用電錶,轉到一個寫著 Ω 的區域。

「你看不出來,就量啊。」

她把兩支測試棒,夾在電阻的兩隻腳上。指針動了。

「欸,你要先歸零。」我說。

「蛤?」

「許老師說,量電阻之前,要先把兩支棒子碰在一起,轉旁邊那個小旋鈕,讓指針指到 0。不然量出來會不準。」

萌看著我,眨了眨眼睛。

「我們老師好像也有講。」她說,「我都沒做。」

她把兩支棒子碰在一起,指針往右擺到底,停在 0 旁邊一點點。我伸手轉旁邊的歸零旋鈕,把它轉到剛好對著 0。

萌又把棒子夾回電阻上。

指針停住。

「看,」她說,「一千左右。所以這顆是棕、黑、紅。第一圈一定是棕,因為如果是紅,它就是兩千了。」

我盯著那顆電阻,再看一次。

棕、黑、紅、金。

「反過來想。」萌說,「你不用從顏色猜數字,你可以從數字猜顏色。兩個方法都用,你就不會錯。」

我在筆記本上寫:看不出顏色 → 先量 → 用數字反推顏色。

寫完,我在下面畫了兩條線。


我們讀了二十三顆。

萌讀得很快,看一眼就說:「這個 220,紅紅棕。這個 4.7k,黃紫紅。」

我讀得很慢,每一顆都先看顏色,寫下我猜的數字,再用電錶量,對答案。

第一輪,錯四顆。

第二輪,錯一顆。

第三輪,二十三顆全對。

我抬起頭,想跟萌說。

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一隻手墊在臉下面,另一隻手還捏著一顆電阻。頭髮散在桌上,壓到我的學習單。她的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很慢,很平。

我看了一下手錶。三點五十分。她只教了大概十分鐘,就開始打呵欠,後面一個小時,都是我自己在量。

我沒有叫醒她。

她手上那顆電阻,我看得到顏色。紅、紅、棕、金。

220 歐姆。

我在筆記本最後一行寫:220 Ω,紅紅棕金。不用量,我看得出來。


四點半,她醒了。

她坐起來,臉頰上壓出一條紅紅的印子,是桌子的邊。

「我睡多久?」

「四十分鐘。」

「跟你等我一樣久。」她揉揉眼睛,笑了,「扯平。」

「沒有扯平。」我說,「你遲到二十分鐘,我早到二十分鐘,加起來四十分鐘。你睡四十分鐘,是另外的四十分鐘。」

萌愣了兩秒,然後趴回桌上,笑到整個背在抖。

「你真的、很奇怪。」她說,聲音悶在手臂裡。

我把電阻一顆一顆收回夾鏈袋,壓好封口。

她的手機在桌上一直亮。我瞄到螢幕上的通知,一則接著一則。名字我不認識,大頭貼都是女生。

她看了一眼,把手機翻過來,蓋在桌上。

「下禮拜六,」她說,「我教你別的。」

「你只教十分鐘。」

「那這次我教二十分鐘。」

我把夾鏈袋放進書包,拉上拉鍊。

「兩點。」我說,「不要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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