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共地》・川・第 5 篇

chuan.5000m2024 年 2 月 26 日

通知

寒假的最後一個禮拜,萌跟我要了 IG。

那天跑完步,我們坐在草地上拉筋。她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她的帳號,已經點開了搜尋。

「打你的帳號。」

「我不太用 IG。」

「沒關係啊,你打。」

我打了。她按下追蹤,然後把手機收回去,好像這件事本來就應該發生。


那天晚上回家,我的手機跳出一個通知:她追蹤了你。

我點進她的帳號。

她的追蹤者有一千多個人。我的追蹤者是四十七個人,大部分是國中同學,有一半我已經忘記長什麼樣子。

她的照片很亂。有機器人比賽的獎狀,有一碗拉麵,有一隻在路邊睡覺的橘貓,有她自己的腳,穿著那雙很舊的慢跑鞋,踩在操場的紅色跑道上。

還有很多張是跟別人拍的。

都是女生。

有短頭髮的,有染金色頭髮的,有穿很寬的格子襯衫的。有一張是她跟一個女生坐在咖啡廳,兩個人比 YA,那個女生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底下的留言很多。

「下次再約~」

「你什麼時候有空」

「萌萌好可愛 🥹」

我看了很久,然後按了退出,把手機蓋在桌上。

我也追蹤了她。按下去之前,我猶豫了三秒。


二月中,高一下學期開學。

這學期多了一門新的課:基礎電學實習。

上課的地方是另一間工場,叫電工實習工場。跟機械工場不一樣,這裡沒有機油味,桌上放的是一塊一塊的木板,上面裝著開關、插座、燈座,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老師姓許,女生,四十幾歲,短頭髮,聲音很大。

她第一節課就舉起一台黃色的小機器。手掌大,正中間有一個可以轉的大旋鈕,旋鈕周圍寫了一圈字母和數字,下面插著兩條線,一條紅的,一條黑的。

「三用電錶。」許老師說,「你們這三年,最常摸的東西就是它。」

「為什麼叫三用?」有人問。

「因為它可以量三種東西:電壓、電流、電阻。」許老師說,「今天先量電壓。」

她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大字:電壓。

「電壓是什麼?」她看著我們,「有人可以講嗎?」

沒有人講。

「好,」她說,「你們家裡有水龍頭吧?」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水塔,水塔下面接一根水管,水管接到一個水龍頭。

「水塔放在頂樓,水龍頭在一樓。你一打開,水就嘩啦嘩啦流出來。為什麼?因為水塔比較高,水會從高的地方往低的地方跑。水塔放得越高,水衝出來越用力。」

她在水塔旁邊寫:高低差。

「電也一樣。電要流,也需要一個『高低差』,把它推過去。這個推力,就叫電壓。」

她拿出一顆電池,就是遙控器裡面那種,三號電池。

「這顆電池,一頭是正極,一頭是負極。兩頭之間的『高低差』,是 1.5 伏特。伏特是電壓的單位,寫成大寫的 V。」

「1.5 伏特很小。」她說,「所以你們用手摸電池的兩頭,什麼感覺都沒有。牆壁上的插座是 110 伏特,那個推力就大很多了,用手摸會出事。」

她把這句話又講了一次:「牆壁上的插座,不准用手摸。」


接下來是量。

許老師一組發一台三用電錶、一顆電池。

「第一步,」她說,「先看旋鈕。」

我低頭看我們這台電錶的旋鈕。旋鈕周圍分成好幾區,每一區旁邊有不同的符號。

「DCV,」許老師說,「找到 DCV 這一區。」

我找到了,旋鈕右上角,有一區寫著 DCV。

「DC 是直流,V 是電壓。DCV,就是『直流電壓』。」

「什麼是直流?」我舉手問。

全班都轉過來看我。我不管,我要知道。

許老師點點頭:「好問題。電有兩種。一種叫直流,一種叫交流。」

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箭頭,一直往右。

「直流,就是電一直往同一個方向流。電池的電就是直流,從正極出去,繞一圈,回到負極,一直都是這個方向。」

她又畫了一個箭頭,往右,然後在旁邊畫一個往左的。

「交流,就是電一下往這邊流、一下往那邊流,來來回回。牆壁插座的電是交流。在台灣,它一秒鐘來回六十次。」

「一秒六十次?」子豪說,「那燈不會閃嗎?」

「會閃。」許老師說,「只是太快了,你的眼睛看不出來。」

我在筆記本上寫:直流=一直往同方向。交流=來來回回,一秒 60 次。電池=直流。插座=交流。

「我們今天量電池,電池是直流,所以轉到 DCV。」許老師說,「DCV 這一區裡面,還有好幾個數字,2.5、10、50、250。這些數字是『最多能量到多少』。電池是 1.5 伏特,要選比 1.5 大、但是最接近的那一格。是哪一格?」

「2.5。」我說。

「對。」她說,「如果你選 250,指針只會動一點點,你根本讀不出來。如果你選一個比 1.5 還小的,指針會直接打到底,電錶可能會壞。」

我把旋鈕轉到 DCV 的 2.5。

「第二步,」許老師說,「紅色的棒子碰電池的正極,黑色的棒子碰負極。紅正黑負,記起來。」

我拿起兩支測試棒。棒子的前端是尖尖的金屬,後面是塑膠握把。我把紅色的碰電池凸出來的那一頭,黑色的碰平平的那一頭。

電錶的指針動了。

往右擺,擺過頭,又回來一點,然後在那裡輕輕抖。

我把臉湊過去,正對著指針,跟看游標卡尺一樣,不能斜著看。

指針停在 1.5 附近,比 1.5 再多一點點。

「1.55。」我說。

同組的男生看了一眼:「差不多 1.5 啦。」

「是 1.55。」我說。

許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我們的電錶,又看了我寫在學習單上的數字。

「新電池會比 1.5 高一點,」她說,「用久了,會越來越低。低到 1.2、1.1,遙控器就按不動了。」

她點點頭,走到下一組。


就在那個時候,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上課不能用手機。我把手伸進口袋,按住它,想讓它不要再震。

它又震了兩下。

下課的時候,我才拿出來看。是萌。

萌:你今天開學喔 萌:我們今天在上電錶 萌:我們這組的電錶是壞的哈哈哈哈 指針一直卡住

我看著那幾行字,打了「我們也在上電錶」,刪掉,又打了一次,按送出。

她馬上回了:

萌:你量到多少 我:1.55 萌:一定是你量的吧 小數點後兩位

我沒有回。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可是那節下課,我一直把手放在口袋裡,握著手機。


那天晚上,我做完許老師出的學習單,躺在床上滑 IG。

萌發了一則限時動態。是她們班的電錶,指針卡在中間,旁邊寫:「壞掉的電錶跟我一樣 卡住不動 想睡覺」。

我點開來看。底下有人回覆,限時動態的回覆別人看不到,可是她把其中一則截圖轉發了。

是一個女生的頭像,粉紅色頭髮。

「今天有空嗎?要不要去吃那家拉麵」

萌在截圖上面寫:「好啊 晚上見 🍜」

我把手機關掉,放在床頭。

房間很暗,我看著天花板,想起許老師說的話:電要流,需要一個高低差,把它推過去。

我胸口有一個地方,好像也有一個高低差。

不知道在推什麼。


隔天跑步,萌沒有來。

我跑了十二圈半,每一圈都是兩分鐘,一秒都沒有差。

跑完,我坐在草地上拉筋,拿出手機。

萌:欸我昨天跟朋友去吃拉麵 那家超好吃 萌:下次帶你去

我打了「不用」,看了很久。

刪掉。

改成:「哪一家」。

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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