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4 篇
配速
寒假的操場,人比平常少。
大學生都回家了,剩下附近的阿公阿嬤在散步,還有幾個穿螢光背心的大叔在慢跑,一圈一圈,跑得很慢,可是一直沒停。
我每天晚上七點到,十二圈半,跑完回家洗澡、讀書。
寒假作業是機械製造的習題。
機械製造是機電科一定要修的課,在講工廠怎麼把一塊鐵,變成一個零件。課本裡有很多機器,每一種都要背它長什麼樣子、能做什麼。
車床,是讓鐵棒自己高速旋轉,刀子不動,慢慢靠上去削。像削蘋果皮的時候,轉的是蘋果,不是刀。所以車床專門做圓圓長長的東西,像螺絲、像馬達裡面那根軸。
銑床,剛好反過來。鐵塊夾著不動,或是慢慢地移動,轉的是刀子。刀子高速旋轉,一層一層把鐵塊表面削掉。它可以把鐵塊削平,也可以在上面挖出溝槽。
鑽床,刀子也是在轉,然後往下壓,專門鑽洞。
我背了三天,還是會把銑床跟鑽床搞混。因為兩個都是刀子在轉。後來我在筆記本上寫:銑床是「刀子轉著走」,鑽床是「刀子轉著往下」。寫了二十遍,才記起來。
所以我更需要跑步。跑步的時候,那些名詞會在腦袋裡排好隊。
那天跑到第三圈,有人從我旁邊超過去。
很快,一下就超過我半圈。
黑色大外套,帽子沒戴,長馬尾在背後甩來甩去。很矮,腿很短,可是步頻很快。
步頻,就是跑步的時候,腳一分鐘踩到地上幾次。腿長的人一步可以跨很遠,腿短的人一步跨得比較近,就要踩得比較多下,才跑得一樣快。她的腳步很密,咚咚咚咚,像在踩縫紉機。
我認得那件外套。
她衝了兩圈,跑到第五圈的時候慢下來了,越來越慢,最後變成一種很像在散步的慢跑。
我從她旁邊經過。
「欸!」她在後面叫,「附農的!川!」
我沒有停。
她追上來,喘得很厲害,可是還在講話:「你也在這裡跑喔?你每天都跑?你跑幾公里?」
「五公里。」
「我也是!」她說,「啊不對,我一開始都想跑五公里,然後跑兩圈就不想跑了。」
「因為你一開始衝太快。」
「哪有,我覺得我很正常。」
「你第一圈大概一分二十秒,」我說,「第五圈超過兩分半。」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睜得很大:「你有在算我喔?」
我沒回答。我其實不是在算她,我是在算我自己。我每一圈都差不多兩分鐘,一圈四百公尺,十二圈半就是二十五分鐘左右。
她剛好從旁邊超過去,我就順便看了錶。只是這樣。
「教我。」她說。
「教什麼?」
「怎麼樣不要跑兩圈就不想跑。」
我看了她一眼。她跟在我旁邊,努力調整步伐,可是她的腳比我短,步頻要比我快才跟得上。
「配速。」我說。
「配速是什麼?」
「跑一段固定的距離,要花多少時間。」我說,「像我,一圈四百公尺,跑兩分鐘。每一圈都跑兩分鐘,這就是我的配速。」
「那為什麼要每一圈都一樣?」
我想了一下要怎麼講。
「你的力氣就像手機的電。」我說,「一開始就用全速衝,像開最亮的螢幕、一直玩遊戲,電很快就沒了。你第一圈一分二十秒,就是在燒電。跑到第三圈,電剩一半,你就只能用走的。」
「那要怎麼辦?」
「先決定每一圈要跑多快,然後每一圈都跑一樣。不要一開始就用全力,把電平均用完。」
「那要多快?」
「你可以講話的速度。」
「我現在就在講話。」
「你現在快喘死了。」
她笑出來,笑到真的喘不過氣,只好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跑過去。
跑完一圈,她還在原地等我。我經過她的時候,她跟上來,這一次跑得很慢,剛好跟我一樣。
「這樣嗎?」
「嗯。」
我們就這樣跑了。
她真的一直講話。
她說她家住高工附近,走路十分鐘就到中興。她說她平常都在台中高工的操場跑,可是寒假學校操場晚上不開。她說她爸爸做水電,她從小就跟著去工地。
水電師傅的工作,就是把房子裡看不到的那些東西做好:水管、電線、插座、開關。牆壁裡面其實埋著一根一根的塑膠管,叫做電管,她爸爸要把電線從一頭塞進去,從另一頭拉出來,這叫「拉線」。拉好之後,再把電線接到牆上的開關和插座。
「我小時候以為,」她說,「電線是牆壁自己長出來的。」
所以那些開關、電線、插座怎麼接,她國中就看過了。
「難怪。」我說。
「難怪什麼?」
「難怪你不用練。」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們跑過一個彎道,她才說:「我有練啊,只是練的時候你沒有看到。」
「你比賽前一天才組好車。」
「對啊,但我之前拆過很多台啊。我家有一大箱我爸不要的東西,馬達、開關、電線、壞掉的電風扇。我小時候都在拆那些。」
我想到我小時候在做什麼。在寫評量,一本寫完寫下一本。寫錯的題目,用紅筆再寫三次。
「那也是練。」我說。
「蛤?」
「你拆那些東西,也是在練。」
她轉頭看我,看了很久,久到差點撞到前面散步的阿伯。
「你很奇怪耶。」她說。
「哪裡奇怪。」
「大家都說我很聰明,都不用練。」她說,「你是第一個說我有練的。」
跑到第十圈,操場的燈亮了。
那幾支很高的燈柱,一支一支亮起來。每一支剛亮的時候都很暗,有點偏藍,閃兩下,然後才慢慢變亮、變白。
「為什麼它會閃?」我問。
這個問題我想了好幾個月了。
「喔,那個啊。」萌抬頭看了一眼,「那種燈不是開關一按就亮的。」
「什麼意思?」
「你家的燈泡,裡面有一條很細的線,或是一片 LED。電一來,它就亮。」她說,「可是操場那種大燈不一樣。它的燈管裡面沒有燈絲,裝的是一些氣體。」
「氣體怎麼會亮?」
「要讓電從燈管的這一頭,跳到另一頭。」她用兩隻手指比出一段距離,「中間隔著氣體,電本來過不去。所以一開始要給它一個很大很大的電壓,大到電可以硬衝過去。電衝過氣體的時候,氣體就會發光。」
「像閃電。」我說。
「對,就像閃電!」她說,「打雷的時候,雲跟地面中間也是空氣,電本來過不去,可是電壓太大了,就硬衝過去,衝過去的那條路就會亮。燈管裡面就是一個很小、很小的閃電。」
我抬頭看那些燈,想像裡面有一條小小的閃電。
「那為什麼會閃?」
「因為那一下不一定點得著啊。」她說,「燈管裡面有一個東西會一直『打』那個大電壓,打一次沒點著,就再打一次,所以你看到它一閃一閃的。點著了,就不閃了。」
「點著之後呢?」
「點著之後,麻煩的是另一件事。」她說,「氣體一旦被電衝開,就會變得很好通電。如果不管它,電會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最後把燈管燒掉。」
「所以要有東西擋住它。」
「對,那個東西叫安定器。」她說,「安定器就是在管電流的。點燈的時候,幫它衝一下。點著之後,把電流穩住,不讓它一直變大。」
「為什麼剛亮的時候是藍藍的、暗暗的?」
「因為它還沒暖起來。」她說,「燈管剛點著的時候還是冷的,要過幾分鐘,裡面變熱了,才會變得很亮、很白。」
「像起跑。」我說。
「對!」她拍了一下手,「起跑要用力衝一下,跑起來之後就要穩住,不能一直用全力。跑幾圈,身體暖了,才是最好的狀態。」
我看著那些燈。最早亮的那一支,已經完全變白了,最後亮的那一支還在閃。
「所以燈也要配速。」我說。
萌愣了一下,然後笑到停下來,又撐著膝蓋。
「你真的很奇怪。」她說。
「你一直停下來,」我說,「不會配速的人是你。」
十二圈半跑完,我們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拉筋。
她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上面跳出好幾則通知。她滑了一下,沒有回,把手機蓋在草地上。
「你要喝什麼?」她站起來。
「不用。」
「我要去全家,順便。」
她跑走了,跑得比剛剛十二圈的任何一圈都快。
回來的時候,她手上拿著兩瓶豆漿,一瓶丟給我。
我接住了。
我想到開學第一週抽屜裡那罐奶茶。我把它拿到講台上,叫那個人拿回去。
這一瓶,我沒有拿回去。我打開來,喝了一口。是無糖的。
「你怎麼知道我喝無糖?」
「我不知道啊,」她說,「我自己喝無糖,就買兩瓶一樣的。」
她坐下來,盤著腿,仰頭把豆漿喝掉半瓶。
「下禮拜,」她說,「同一個時間?」
我沒有回答。
我把豆漿的瓶子握在手裡,看著操場的燈。最後那一支,已經不閃了。
下禮拜同一個時間,我又去了中興的操場。
我比平常早到十分鐘。
我告訴自己,那是因為我想多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