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3 篇
第一名
比賽那天,我六點就醒了。
鬧鐘設六點半,我比它早半小時。我躺在床上,在腦袋裡把跑道跑了一遍:直線、彎道、S 彎、終點。
然後我起床,把車子從盒子裡拿出來,再量一次感測器的高度。
左邊 8.00,右邊 8.00。
比賽在一間科大的體育館。科大是「科技大學」的簡稱,是技職體系的大學,很多高職生畢業之後會去念。我們到的時候才八點,裡面已經很吵了。廣播一直在放 YOASOBI 的〈アイドル〉,國小組的幾個小女生,在場地旁邊跟著音樂跳舞,手比成愛心,一邊跳一邊笑。
國小組的小朋友拿著樂高車跑來跑去,家長在後面拍照。高中職組的區域在最裡面,一排長桌,每張桌子上都是電腦、電池、螺絲起子,還有一堆被拆開的車。
場地鋪在地上,白色的板子,一條黑線彎來彎去,比我們在教室貼的難很多。有兩個 S 彎,還有一個將近直角的轉角。
S 彎就是線像英文字母 S 一樣,先往左彎、馬上又往右彎,連在一起。直角是線突然轉九十度,像 L 的那個轉角。
直角對循跡車最難。因為感測器裝在車頭,車子一直在往前跑,等感測器發現「線轉彎了」的時候,車身已經往前衝了一小段。速度越快,衝得越遠,就越容易整台衝出去。
「靠,有直角喔。」子豪說。他也懂這個道理,我們在教室練的跑道,彎最急的地方也沒有這麼急。
阿哲已經蹲在場邊,用手機拍跑道,一段一段拍。
我拿出筆記本,把跑道畫下來。哪裡是直線,哪裡要減速,直角之前大概還有多長。
練習時間一隊只有五分鐘。
我們第一次試跑,車子過了第一個 S 彎,在直角那裡衝了出去。
阿哲把車子的速度調低。車子慢一點,感測器發現轉彎之後,就有比較多時間反應,比較不會衝出去。第二次,過了直角,但在第二個 S 彎晃得很厲害,差一點出線。
「先這樣。」林老師說,「不要改太多,改越多越亂。」
我們把車子收回桌上。我又量了一次感測器。8.00,8.00。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看到她。
台中高工的桌子在我們斜對面。三個男生圍著一台車在吵架,旁邊的折疊椅上,有一個人縮成一團在睡覺。
她穿一件很大的黑色運動外套,大到可以把整個人包起來。帽子蓋住臉,只露出一截下巴,還有一條長長的馬尾從帽子底下垂出來,有點亂。她的腳縮在椅子上,鞋子是一雙很舊的慢跑鞋。
皮膚很黑,比我還黑。
「那個就是我說的,」子豪靠過來小聲說,「台中高工那個女生。」
「她在睡覺。」
「對啊,就說她都沒在練。」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她一動也不動。
高中職組循跡挑戰,每隊跑兩次,取比較快的那次。
我們排第九隊。台中高工排第十二。
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把車子放在起點,手有一點抖。我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握了一下,再拿出來。
裁判吹哨。
阿哲按下開關。
車子衝出去,直線很穩,第一個 S 彎過了,直角——過了。第二個 S 彎,它開始左右擺,像喝醉的人在走路,左、右、左、右,最後還是撐著跑到了終點。
十四秒八。
第二次比較好,十四秒二。
我們回到桌子,子豪很興奮:「十四秒耶!應該有前五吧!」
我沒說話。我在筆記本上寫:14.2。第二個 S 彎,擺動明顯。原因?
我想不出原因。
輪到第十二隊的時候,那三個男生把她搖醒。
她坐起來,帽子掉到後面,頭髮亂七八糟。她揉揉眼睛,打了一個很大的呵欠,連嘴巴都沒有遮。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跑道旁邊。
她很矮,比我還矮。我後來才知道,她一百四十八公分。
她沒有拿筆記本,沒有拿手機,就站在那裡看跑道。看了大概三十秒,從頭看到尾。
然後她回到桌邊,拿起一支很小的一字螺絲起子,在車頭底下的某個地方轉了兩下。我看不到她轉了什麼。
「好了。」她說。
她的隊友把車放到起點。
裁判吹哨。
那台車跑起來的樣子,跟我們的不一樣。
它不是貼著線走,是滑過去的。S 彎的時候,它沒有左右擺,只是很順地彎過去,像跑步的人在過彎道時把身體壓低。直角那裡它慢了一下,然後又加速。
十一秒三。
全場有人「喔——」了一聲。
第二次她連看都沒看,又跑回椅子上坐著,帽子拉上來。第二次是十一秒五,比第一次慢,但沒有人在乎。
那一組的第一名,是台中高工。
我們是第四名。
頒獎完,體育館開始收場地。大家在拆桌子、收電線、把車子裝回盒子。
我在收我們的車。我把它翻過來,看著底下那兩顆感測器,想不通第二個 S 彎到底哪裡出問題。
「你們的車在扭欸。」
我抬起頭。
是她。她站在我們的桌子前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頭髮還是亂的。
「什麼?」
「你們的車,在 S 彎一直扭。」她用下巴指了指我手上的車,「你們修正太大力了吧。」
阿哲轉過來:「什麼意思?」
我那時候還不懂她在說什麼。後來我才弄清楚,要先知道循跡車是怎麼轉彎的。
循跡車沒有方向盤。它只有左右兩個輪子,每一個輪子各自接一顆馬達。要轉彎,靠的是兩個輪子轉得不一樣快。
就像推超市的購物車。如果你右手推得比左手用力,車子就會往左邊偏。循跡車也一樣:右輪轉得比左輪快,車頭就往左;左輪轉得比右輪快,車頭就往右;兩邊一樣快,就直直往前。
感測器發現車子偏離黑線的時候,程式就會讓兩個輪子變成不一樣快,把車頭轉回來。兩個輪子的速度「差多少」,就是萌說的「修正」。差越多,轉得越猛。
「它一看到黑線偏了,就很用力轉回來。」萌說。
她把一隻手從口袋拿出來,在空中比:「轉太多,就衝過頭,跑到線的另外一邊。另外一邊的感測器看到黑,又很用力轉回來,又衝過頭。所以就一直扭。」
她的手在空中畫了一條蛇。
「跑步也是啊,」她說,「你在彎道如果一直急轉,會跑成 S 形,很累。要轉一點點就好,讓身體自己順過去。」
阿哲愣了兩秒,然後打開電腦:「啊……我轉彎的時候,左右輪的速度差太多了。」
他給我看螢幕上的程式。程式裡有兩個數字,一個是偏離時外側輪子要多快,一個是內側輪子要多慢。阿哲把內側那個設得很低,低到輪子幾乎停下來。所以車子一偏,就像一隻腳突然被釘在地上,整台車猛地轉過去。
「對啊,」萌說,「調小一點就好了。不要讓它停,讓它慢一點就好。」
我把車子放下來,看著她:「你只看我們跑一次,就看出來了?」
「兩次啊。」她說,「我在睡覺,但我有聽到。」
「聽?」
「馬達轉越快,聲音越高。轉越慢,聲音越低。」她說,「跟吹風機一樣啊,開強風跟開弱風,聲音不一樣。你們的車在扭的時候,左邊快一下、右邊快一下,聲音就一直變。嗚——嗚——嗚——」
她學那個聲音,學得很像,高一下、低一下。子豪笑出來。
我沒有笑。
我花了三個禮拜,記了二十幾頁筆記。她在睡覺,用聽的就知道了。
「你練多久?」我問。
「練什麼?」
「這台車。你們練多久?」
她想了一下:「我昨天才把它組好欸。」
子豪在旁邊說:「我就說吧。」
我把車子收進盒子,蓋子蓋上,扣好。
「下一次,」我說,「我會贏你。」
她看著我,好像覺得很好笑,嘴角翹起來。
「好啊。」她說,「你是附農的喔?」
「嗯。」
「我叫萌,台中高工機電一年級。」她說,「你呢?」
「川。」
「川?河川的川?」
「嗯。」
「很好記。」她說。
「你剛剛上場前,」我說,「用螺絲起子轉了什麼?」
她蹲下來,把我們的車翻過來,指著感測器旁邊一顆很小的藍色方塊。方塊上面有一個十字形的小凹槽,像一顆迷你螺絲。
「這個啊,可變電阻。」她說,「你們沒有轉過喔?」
我搖頭。阿哲也搖頭。他一直都是在程式裡改數字。
「感測器要判斷是黑還是白,對不對?」她說,「可是『多暗才算黑』,要有人跟它講。這顆就是在調那個。順時針轉、逆時針轉,它就會變得比較敏感或比較不敏感。」
「為什麼要調?」
「因為每個地方的燈不一樣啊。」她抬頭指了指體育館的天花板,「你們學校教室的燈,跟這裡的燈不一樣亮。這裡的地板也比較亮、比較會反光。在學校調好的,拿來這裡就不準了。所以比賽前要看一下場地,再轉一下。」
我看著那顆藍色的小方塊。我把感測器的高度量到小數點後兩位,卻從來不知道它旁邊還有一顆可以轉的東西。
她站起來,又把手插回口袋,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她回頭:「欸,你們的感測器高度調得很好喔,兩邊一模一樣。誰調的?」
阿哲和子豪同時指我。
她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就走了。
晚上回家,我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
12/23 第四名。14.2 秒。 第一名:台中高工,11.3 秒。 問題:轉彎修正量太大 → 車子左右擺。 解法:修正小一點。
寫完,我在最下面又寫了一個字:萌。
然後我把那個字劃掉,劃了兩條線。
可是兩條線劃完,那個字還是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