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共地》・川・第 2 篇

chuan.5000m2023 年 11 月 20 日

黑線

我們這隊有三個人:我、子豪,還有阿哲。

阿哲戴黑框眼鏡,很瘦,國中就自己玩 Arduino。

Arduino 是一片手掌大小的電路板,可以把它想成一台很小、很笨的電腦。它不能上網,不能看影片,只會做一件事:照著你寫給它的程式,讀感測器傳來的訊號,再決定要讓馬達轉多快、讓燈亮或不亮。第一次集合,他打開筆電,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跑,螢幕跳出一大串英文,我一個字都看不懂。


指導老師是社團的林老師,三十幾歲,總是穿同一件灰色帽 T。他把一台小車放在桌上:兩個輪子,各接一顆小馬達。馬達就是通電之後會自己轉的東西,電風扇裡面轉的那個就是馬達。車子中間是一片藍色的電路板,就是 Arduino。車頭底下黏著兩顆小小的黑色零件。

「這就是循跡車。」林老師說,「比賽場地是白色的地板,上面貼一條黑色的線。車子要自己沿著那條線跑完,越快越好,不能出線。」

「它怎麼知道線在哪?」我問。

林老師把車翻過來,指著車頭底下那兩顆黑色零件。

「紅外線感測器。」

感測器,就是幫機器「感覺」外面世界的零件。人用眼睛看、用耳朵聽,機器就用感測器。

「每一顆裡面有兩個東西:一個會發出紅外線,一個專門接收反射回來的光。」

紅外線也是一種光,只是人的眼睛看不到。電視遙控器前面那顆小燈,按下去的時候就是在發紅外線。

他用手指比給我看:

白色的地板 → 反光很多 → 接收器收到很多光 黑色的線 → 把光吸走 → 接收器收到很少光

「所以感測器不是『看』到黑線,」林老師說,「是『感覺到光變少了』。」

阿哲接著說:「然後 Arduino 讀這個數值,判斷它是黑還是白,再決定兩個輪子要多快。很簡單啊。」

他說很簡單的時候,已經在螢幕上寫了十幾行。

我點頭,其實沒有懂。


那天回家,我在筆記本上把小車畫了一遍。

車子從上面看:左邊一個輪子,右邊一個輪子,車頭下面左右各一顆感測器,黑線在兩顆感測器中間。

我想了很久,畫了很多箭頭:

兩顆都看到白 → 線在中間 → 直走 左邊那顆看到黑 → 線跑到左邊了,代表車子往右偏 → 要往左轉 → 左輪慢、右輪快 右邊那顆看到黑 → 反過來 → 左輪快、右輪慢

寫到第三行,我才突然懂了為什麼是「左邊看到黑,就往左轉」。

不是車子在躲黑線,是車子在追黑線。

我把這句話用紅筆圈起來。

隔天集合,我把筆記本給阿哲看。他翻了一下:「對啊,就是這樣。」

「你一開始就知道?」

「對啊。」

我把筆記本收回來。有些人天生就懂,有些人要畫三頁才懂。我是後面那種,我知道。


真正的麻煩從第一次跑測試開始。

林老師在教室後面用黑色電工膠帶貼了一圈跑道,有直線、有彎道,還有一個很急的 S 彎。

阿哲按下開關。

小車衝出去,直線跑得很漂亮,第一個彎道也過了。然後它開始往右歪,越歪越多,最後直接衝出黑線,撞到桌腳。

「再一次。」

又往右歪。

第三次、第四次,都是右邊。

「程式有問題吧?」子豪說。

阿哲把程式從頭看了一遍:「沒問題啊,左右是對稱的。」

他把右輪的速度調慢一點。車子好一點,但到 S 彎還是出線。他又調,又出線。

那天練到晚上七點,警衛來敲門。

那三個禮拜,我們每天放學都留下來。阿哲改程式,子豪負責把車子撿回起點,我負責記錄:每一次在哪裡出線,出線之前跑了幾秒,那時候的數值是多少。

我的筆記本記了二十幾頁。

別人都在改數字,我一直在看那台車。

第十七天,我把車子翻過來,從實習工場借了一支游標卡尺。

左邊感測器離地面:8.10 公釐。

右邊感測器離地面:11.25 公釐。

我又量了一次。一樣。

「它們高度不一樣。」我說。

阿哲湊過來看。

右邊那顆感測器的固定螺絲鬆了,整顆往上翹了三公釐。離地面越遠,反射回來的光越弱,所以就算底下是白色的地板,右邊那顆也會以為自己看到黑色。

車子以為黑線一直在右邊,就一直往右邊追。

它沒有壞,它只是太聽話了。

我把螺絲鎖緊,把兩顆感測器都調到 8 公釐,再用卡尺確認了五次。

阿哲把程式改回原本的速度。

車子出發。直線、彎道、S 彎。

它一路貼著黑線跑完,停在終點。

子豪大叫一聲,舉起手要跟我擊掌。我看著他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拍了。

林老師在後面笑:「欸,你們隊上有一個很恐怖的人。」

我沒說話。可是那天騎腳踏車回家,我一路都在想那台車沿著黑線跑的樣子。


十一月,林老師拿著一張報名表來找我們。

「最後確認。」他說,「十二月底比賽。中區最強的應該是台中高工機電科,他們每年都有隊伍拿名次。」

子豪在旁邊滑手機,抬起頭來:

「欸我有聽說,台中高工今年有一個女生很猛,聽說根本沒在練,上次校內賽隨便跑就第一。」

「不可能。」我說。

「真的啦,我朋友在那邊。」

「不可能有人不用練。」

我說得太快、太大聲,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子豪聳聳肩,又低頭滑手機。

我把報名表上我們三個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字都寫對。然後我想,十二月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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