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地》・川・第 1 篇
游標卡尺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興大附農開學。
我叫川,機電科一年級。
我在國中同學的群組打出這句話,有人回了三個問號,有人問:「機電科是修電風扇的嗎?」
我沒回。不想解釋的事,我就不解釋。
班上三十四個人,女生兩個。另一個叫佳穎,坐最後一排,開學第二天就跟後面的男生混熟了。
我坐第一排正中間。我一百五十五公分,坐後面只會看到一整排後腦勺。
男生很吵。下課在講手遊、講車,講隔壁班哪個人很正。後面有人用手機外放田柾國的〈Seven〉,三四個男生跟著一起唱,唱得很難聽,副歌的地方還一起拍桌子。我把耳機戴上,裡面沒有放音樂,只是不想讓他們以為我在聽。
開學第一週,我的抽屜多了一罐奶茶,沒有署名。
我把它拿到講台上:「誰的,拿回去。」
教室安靜了三秒,然後整班開始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哇——」,拖得很長。我回座位坐好,把課本翻到下一頁。
那罐奶茶一直沒人來拿,放到週五,被衛生股長丟進回收桶。
我皮膚黑,頭髮留到背的中間,平常綁低馬尾。國中就常被說「你很兇」「你很難搞」。也有人在畢業紀念冊寫:「其實你笑起來很可愛。」我看完就闔起來了。
我不喜歡男生。
這件事我國二就知道了。知道的人只有我自己。不是秘密,只是沒有必要跟誰講。
第一堂機械基礎實習在實習工場。
工場的味道很特別,是機油、鐵屑和舊抹布混在一起的味道。地上畫著黃色的安全線,牆上貼著「操作機器嚴禁戴手套」。
實習老師姓黃,五十幾歲,說話很慢,手指上有一道很長的舊疤。
「長頭髮的,綁起來。」他第一句話就看著我說,「機器不會管你是男生女生,捲進去就是捲進去。」
我把馬尾再盤成一個包包頭。
「機械基礎實習」,聽名字很厲害,其實第一個月就是學三件事:怎麼拿工具、怎麼量東西、怎麼不要受傷。
黃老師發給每組一支游標卡尺、一塊方形的鋼塊。
游標卡尺長得像一把不鏽鋼的直尺,上面多了一個可以左右滑動的夾子。尺的最左邊有兩隻往下伸的「爪子」,一隻固定在尺上,一隻長在滑動的夾子上。要量東西的時候,就把東西放在兩隻爪子中間,把夾子推過去,讓兩隻爪子剛好夾住它。
兩隻爪子之間的距離,就是那個東西的寬度。
「問題是,」黃老師說,「要怎麼讀出那個距離?」
他把卡尺舉高,用手指點尺身上那排刻度。
「這條長的、固定不動的,叫本尺。它就跟你們國小用的直尺一樣,一小格是 1 公釐。」
1 公釐,就是 1 毫米,比一張悠遊卡再厚一點點。
「可是一般直尺只能量到『25 公釐多一點』。多一點是多多少?直尺不會告訴你。」黃老師說,「所以要靠這個。」
他的手指往下移,點在滑動夾子上那一小段刻度。
「這條會跟著夾子滑的,叫副尺。副尺上面也有刻度,可是它的格子比本尺小一點點。本尺一格 1 公釐,副尺一格只有 0.95 公釐。每一格,就差了 0.05 公釐。」
台下開始有人打呵欠。
黃老師在黑板上畫了兩排線,一排長,一排短,上下對齊。
「你們想像兩個人並排走路。」他說,「一個人每一步跨 1 公尺,另一個人每一步只跨 0.95 公尺。步伐小的那個人,一開始站得比較前面一點。兩個人同時往前走,步伐大的人每走一步,就追回 0.05 公尺。走著走著,總有一步,兩個人的腳會剛好踩在同一條線上。」
他用粉筆在兩排線中間畫了一個圈。
「數一數那是第幾步,就知道步伐小的人一開始多站了多少。第 7 步追上,就是一開始多站了 7 個 0.05,也就是 0.35。」
我盯著黑板,在筆記本上把那兩排線畫下來,畫了兩次。
黃老師在旁邊寫:
第一步:看副尺最左邊那條「0」的線,落在本尺的哪兩格中間。左邊那格是幾,整數就是幾。 第二步:沿著副尺往右找,找到「剛好跟本尺某條線連成一直線」的那一條。它是副尺的第幾條,就乘上 0.05。 第三步:整數加小數,就是答案。
「這支卡尺最小能量到 0.05 公釐,這叫『精度』。」黃老師說,「0.05 公釐有多小?大概是你一根頭髮的一半。」
有男生拔了一根自己的頭髮放在桌上看,旁邊的人笑出來。
「量。」老師說,「量完寫在學習單上,交給我。」
我把鋼塊放進兩隻爪子中間,用大拇指輕輕推夾子,推到爪子剛好碰到鋼塊兩邊。不能太用力,太用力爪子會稍微歪掉,量出來就會變小。
第一步。我看副尺的 0。它停在本尺的 25 和 26 中間,比較靠近 25。
所以整數是 25。
第二步。我沿著副尺往右,一條一條看。第一條、第二條……都跟本尺的線錯開一點點。看到第七條的時候,它跟本尺上的某一條線,上下剛好連成一直線,一點都沒有錯開。
眼睛一定要正對著那條線看。如果頭歪一邊,從斜斜的角度看,本來沒對齊的線也會看起來像對齊。黃老師說這叫「視差」,就像你坐在副駕駛座看司機的儀表板,看到的時速會跟司機看到的不一樣。
我把臉湊得很近,正對著第七條線。
真的對齊了。
7 × 0.05 = 0.35。
第三步。25 + 0.35。
25.35 公釐。
我把鋼塊拿出來,再放進去,再量一次。
25.35。
再一次。
25.35。
旁邊同組的男生早就寫好了,在玩卡尺尾巴那根細細的深度桿。那根桿子是用來量洞有多深的,夾子一推,它就會從尺的尾端伸出來。他把它戳出來又收回去,戳出來又收回去。
「你量幾次了?」他問。
「十次。」
「啊不是一次就好?」
我沒有回答,繼續量第十次。
25.35。
我在學習單上寫下 25.35,旁邊用很小的字標:量測十次,皆同。
黃老師收完單子,一張一張翻。他的眉毛越皺越緊。
「同一塊鐵,」他抬頭,「你們給我量出 25.3、25.4、25.25,還有一個 2.535——這是小數點點錯了吧?」
全班笑。
「誰寫量十次的?」
我舉手。
後面有人小聲說:「書呆子。」又是一陣笑。
黃老師看了我一眼,把學習單放下。
「量具不會騙人,」他說,「會騙人的是手。手會偷懶,眼睛會斜,人會覺得『差不多』。在工廠,差不多就是報廢。」
他把我的單子放在最上面。
我其實不聰明。
國中數學我常常算錯,不是不會,是比別人慢。別人看一次就懂的東西,我要寫三次、畫一次圖、睡一覺,隔天再看一次才懂。
所以我只好多做幾次。
做十次,總會有一次是對的。做到十次都一樣,就代表我真的懂了。
放學後,我去隔壁中興大學的操場跑步。
興大附農跟中興大學只隔一條路。傍晚的操場有很多大學生,有人散步,有人遛狗,有人坐在看台上吃雞排。
我不聽音樂,只數圈數。一圈四百公尺,十二圈半是五公里。
跑步的時候,腦袋會變得很安靜。不用跟誰講話,不用解釋自己,只要讓腳一直往前就好。
跑到第六圈,有人從後面追上來。
是班上的子豪,坐我斜後方,很高,籃球隊的。
「欸,你也跑步喔?」他喘著說。
「嗯。」
「你每天都跑?」
「嗯。」
「那我明天也——」
我加速了。
他追了半圈,就在彎道那裡停下來扶膝蓋。我沒有回頭。
十二圈半跑完,天已經暗了。我坐在跑道邊的草地上拉筋,看操場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燈亮的時候會先閃兩下,像是在確定自己真的要亮。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它為什麼會閃。
開學第二週,黃老師在實習課下課前多講了一件事。
「十二月有一個比賽,亞洲智慧型機器人大賽,高中職組。學校要派一隊去比循跡車。」他頓了一下,「有沒有人想去?要留下來練,會很累。」
全班安靜。有人低頭,有人假裝在收工具。
我舉手。
「我不懂機器人,」我說,「但我想學。」
黃老師點點頭,在點名簿上寫下我的名字。
我聽到後面的子豪也舉手了。
我把卡尺擦乾淨,收回盒子裡,副尺推回零的位置。
零對零,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