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2 篇
四點一
盈是我大學同學。
東華四年,我們住同一層宿舍。畢業以後她回桃園,我回台中,現在一年見不到一次面,可是 LINE 從來沒有停過。
最近我們聊的,都是桃園。
「妳們桃園現在怎樣?」
「很熱鬧。」她回,「電線桿已經沒有空位了。」
張善政是現任,國民黨,要連任。黃世杰是民進黨,以前在法務部當次長。
她說她身邊的人,大部分都知道張善政是誰,可是問到黃世杰,很多人要想一下。
禮拜二,她傳來兩張截圖。
是同一份民調。十一月初做的,一千多個桃園人,張善政 36.9%,黃世杰 32.8%,差 4.1 個百分點。還有快四分之一的人沒有回答。
一家新聞的標題寫:張善政領先黃世杰4.1個百分點。
另一家寫:黃世杰逼近!張善政僅領先4.1個百分點。
「妳看,」盈說,「數字一樣。」
我看了很久。
一個說領先,一個說逼近。一個驚嘆號,一個「僅」。
都沒有說謊。
那份民調裡面還有別的。
問「誰比較適合當市長」,張善政多很多。問「誰最可能當選」,也是張善政多很多,連民進黨的支持者都有一半覺得是他。
可是只算「一定會去投票」的人,黃世杰反而多一點點。
還有一題問要不要換黨做做看。說換的、說不換的,跟說不知道的,三邊差不多一樣多。
「所以到底誰會贏?」我問。
「不知道。」盈說,「每一家都可以從裡面挑一題當標題。」
盈大學修過選舉研究,那堂課我翹了一半。她記得比我清楚。
「妳知道為什麼兩邊都那麼在意民調嗎?」
「因為想知道會不會贏?」
「不只。」她說,「民調不只是在量大家怎麼想,它也會改變大家怎麼想。」
她一條一條傳過來,像在幫我補當年翹掉的課。
第一個叫樂隊花車效應。大家看到誰領先,就比較想站過去。沒有人想把票投給會輸的人。
所以領先的那一邊,最喜歡講「誰最可能當選」那一題。
第二個剛好相反,叫落水狗效應。有些人看到誰落後、被欺負,反而同情他,跑出來投他。
所以落後的那一邊,最喜歡講「逼近」、「拉近」、「翻盤」。
「那到底是哪一個?」
「兩個都會發生。」她說,「看誰的支持者比較吃這套。」
第三個是棄保。
如果有第三個人參選,民調一直很低,他的支持者可能會想,與其投給一定輸的人,不如投給比較不討厭的那個。
「所以民調低,」我說,「票會更低。」
「對。民調有時候不是預測,是推一把。」
第四個,她說最重要的,是投票率。
「妳看那份民調,問全部的人,張善政領先。可是只問一定會去投的人,黃世杰小贏。」
「所以?」
「所以選舉不是比誰比較多人喜歡,是比誰的人比較會出門。」
領先的那一邊,最怕支持者覺得「反正會贏」,那天就睡過頭。落後的那一邊,要讓支持者覺得「再一點點就贏了」,才會排隊。
我想到那兩個標題。
「張善政領先」,可能會讓他的支持者放心。
「黃世杰逼近」,可能會讓他的支持者想出門。
一樣的 4.1,往不同的方向推。
「還有一個妳一定沒注意到。」她說。
「什麼?」
「誰做的民調。」
每一份民調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誰委託的,誰執行的,打市話還是手機,問了幾個人,誤差多少。
那份民調誤差是正負三個百分點。
「所以 4.1,」盈說,「其實可能是一,也可能是七。」
我往下滑,找到那行字。真的很小。
「還有,」她說,「現在誰還會接陌生電話?會接的人,本身就不太一樣。」
最後一個,她說是知名度。
張善政是現任,四年下來,大家都看過他的臉。黃世杰比較晚出來,很多人對他還沒有感覺。
「現任的人,就算有人不喜歡他,大家至少知道他是誰。」她說,「挑戰的人,要先讓大家知道他是誰,才輪得到喜不喜歡。」
所以民調裡,黃世杰有將近一半的人沒有回答適不適合。不是說不適合,是還不知道。
「那這一半,」我說,「最後會去哪?」
「這就是他們接下來兩個禮拜在搶的。」
後來我們開始玩一個遊戲。
她貼一則新聞,我猜是哪一邊在講話。
「施政停滯,團隊傲慢。」
「黃世杰。」
「六神無主,六大皆空。」
「市府。」
答對。
黃世杰出了六個政見:小孩跟老人的健保費市府補助、敬老卡點數加到一個月一千兩百點、檢討科技執法、提升公共運輸、垃圾隨袋徵收、照顧青年跟家庭。市府新聞處長說,這不是六大政見,是六大皆空,錢從哪裡來都沒講。
「這句好會。」我說。
「對啊,他們很會想這種。」
再來一題。
「十五個月社宅零開工。」
「黃世杰。」
「鄭文燦第一任也是零。」
「市府。」
「躺平等收割。」
「黃世杰,講台積電龍科那個。」
「做事比造勢重要。」
「市府。」
全對。
我們兩個在螢幕兩邊笑。
「這也是技巧。」盈說。
挑戰的人,要讓大家覺得現在不夠好,所以講停滯、講零開工、講躺平。這叫負面選舉,打的是現任的成績單。
現任的人,要讓大家覺得換人比較危險,所以講空、講錢從哪裡來、講上一任也一樣。這叫框架,把對方的政見框成「做不到」,把選擇框成「做事的人」對「造勢的人」。
「兩邊都在做一樣的事。」我說。
「對。只是方向相反。」
她說,一句話要好記,就要短,要有畫面,要可以被截圖。「六大皆空」四個字,「躺平」兩個字。大家記得的是那四個字,不是後面的預算表。
笑完,我有點不知道要說什麼。
每一句都很好記。每一句都像是寫好了,等人截圖轉發。
可是社宅到底蓋了幾間、要蓋幾年,台積電到底會不會來,科技執法到底救了幾個人、罰了多少人,這些要點進去,往下滑很久,才看得到一點點。
大部分的人,看到標題就滑走了。
我也是。
「那妳會投誰?」我問。
她傳了一個貓咪轉身的貼圖。
「不跟妳說。」
「好吧。」
「我還在看。」她說,「兩邊講的我都想再查一下。」
釉從客廳走進來,問我在笑什麼。
我把手機給她看。一個說領先,一個說逼近,數字都是 4.1。
她看了一眼,說:「這個我每天都在做。」
「做什麼?」
「下標題啊。」她把手機還我,「同一個東西,換個講法,點擊率差三倍。」
她說完就回客廳了。
我躺在床上,又把那兩個標題看了一次。
都沒有說謊。
我想到我自己。我每天滑脆,看到的東西都是別人挑過的。演算法挑一次,新聞台挑一次,我自己再挑一次,挑我本來就想看的。
挑到最後,剩下的,好像也不太是世界了。
十一月二十八號,桃園跟台中同一天投票。
盈說,開票那天要打給我。
「不管誰贏,」她說,「我們都要一起罵新聞標題。」
這個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