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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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釉開始全職接案。
我在等職訓局開課。十一月底開課,可是要先考試,考過了才能上。
所以我們每天都在家。
早上她先起床。我聽到咖啡機在叫,翻個身,再睡十分鐘。
中午一起吃飯。晚上一起吃飯。吃完她回到筆電前面,我回到床上。
客廳跟房間中間那道門,從來沒關過。
我們的聊天,大部分是從脆開始的。
她滑到什麼,就喊一聲。我滑到什麼,就走出去給她看。
有時候是她端著碗,坐到我對面,邊滑邊講。有時候是我躺在床上,隔了半小時,突然開口說兩句。她也會隔一下才回。
沒有人覺得要接得很快。
「欸,黃仁勳承認了。」
那是禮拜天晚上。她在客廳,聲音沒有很大。
「承認什麼?」
「外遇。」
我坐起來。
前一個多禮拜,脆上就一直在傳。
《紐約時報》說,美國情報單位在監控一個女的,叫黃樂,新加坡一間公司的主管,那間公司把輝達的算力租給中國企業。報導說她可能在幫中國蒐集情報,而且跟黃仁勳走得很近。
輝達那時候說,那只是很正常的客戶往來。
然後禮拜天,他自己發了內部信,承認了。
輝達董事會說要調查。對方是不是間諜,到現在都還是報導在講、美國那邊在查。
脆上整個炸開。
有人在翻以前他來台灣的照片。夜市、路邊攤、幫人在胸口簽名。有人截了他跟黃樂在台北同一場飯局的照片,畫紅圈。
有人說,台灣變偷情聖地。
有人說,外遇是他家的事,可是對象如果是中國的人,那就不是他家的事了。
那篇我看了很久。按了愛心,又收回來。
「妳覺得是真的嗎?」我問。
「哪個?」
「間諜那個。」
她想了一下:「不知道。可是他自己承認的部分是真的。」
「嗯。」
「其他的,」她說,「就等他們查。」
她講話一直是這樣。先把確定的跟不確定的分開放,像在分類檔案。
禮拜二,又有新的。股東在美國告他跟輝達,說他們隱瞞,害股價亂跳。
「我們的 ETF。」我說。
「我知道。」
我們都有買。不多,就是每個月扣一點,想說放著不要管。
那幾天打開 app,都是綠的。
「要賣嗎?」
「賣了就真的虧了。」她說,「不要看就好。」
我把 app 拖到手機最後一頁。
過了一小時,又拖回來看。
月底還有選舉。
二十八號,縣市長。台中是何欣純跟江啟臣。巷口的電線桿上,旗子每天都多一面。
吃晚餐的時候,我們把兩邊的政見都翻出來看。
何欣純那邊講北屯的交通,台74線塞車、捷運綠線要往大坑延伸。還有一整串給女生的:產後坐月子補助、凍卵補助、女性創業補助,職訓費用也要加碼。
「職訓欸。」釉用筷子指我。
「我還沒考試。」
「所以跟妳有關啊。」
江啟臣那邊說要延續盧秀燕,再升級。捷運藍線早點完工,橘線加速動工,市民搭公車免費。還要把台中做成機器人製造之都,精密機械加 AI。
「我有在脆上看到,」我說,「江啟臣拿了一個中捷藍線的車廂模型出來。」
「欸,真的。」
我們兩個同時講出來,然後一起笑到停不下來。
兩邊都說要蓋捷運。兩邊都說要解決塞車。我們騎車去買晚餐,每天都卡在同一個路口,不管是誰當選,那個路口大概還是會卡一陣子。
她比較在意接案的人有沒有被照顧到。我比較在意下一份工作在哪裡。我們看同一份政見,圈的地方不一樣。
吵起來的時候不多。大部分是她講她的,我講我的,講完各自想一想。隔天吃飯,可能又講一次。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滑到一篇說,黃仁勳下週要去美國國會,閉門說明。
我沒有喊她。
我只是突然很想知道,她現在在幹嘛。
我爬起來,走到門口。她盤腿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螢幕,嘴巴在動,大概在念客戶的需求。
她感覺到我,抬頭。
「幹嘛?」
「沒事。」
「黃仁勳又怎樣了?」
「沒有怎樣。」
她看了我兩秒,笑了,又低頭打字。
我回到床上。
外面的世界很吵。
晶片、間諜、股價、選舉、誰承認了什麼、誰又否認了什麼。脆上每天都有新的東西要大家生氣。
可是我們家很安靜。
咖啡機會叫,鍵盤會響,她偶爾在客廳喊一聲,我隔一陣子才回。
我還不知道職訓局的考試會不會過,也不知道 ETF 什麼時候會變紅。
可是我知道那道門不會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