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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例原則》・晞・第 37 篇

xi.fourcolors2026 年 9 月 16 日

考後 71 天|公共政策:政策評估

九月十六號,星期三,早上十點四十分。

考選部,國家考場,文山區試院路。

公告欄在大門旁邊,一整排玻璃櫃。十一點整,會有人把榜單貼進去。

我們十點四十分就到了。荼說太早,我說不早,計畫本上寫十點四十五分到,我已經晚五分鐘了。

她說:「你不是已經不照計畫本走了?」

「放榜不一樣。」


公告欄前面已經有二十幾個人。

有人帶爸媽來,有人自己來,有一個男生穿著西裝,好像等一下要直接去面試。有一個阿伯,看起來六十幾歲,拿著一個放大鏡。

荼站在我旁邊,手插在帽 T 的口袋裡。我的灰色帽 T。九月了,台北還是三十二度,她還是穿著。

「你不熱嗎?」

「熱。」她說,「可是這是護身符。」

她的護身符很多。計程車收據、蕎的茶葉蛋殼、我的帽 T。


十一點整,一個穿制服的人打開玻璃櫃,把一疊紙貼進去。

人群往前擠。

我沒有擠。我站在後面,看手錶。十一點二十分,考選部網站會開放查榜。二十分鐘。

荼也沒有擠。她站在我旁邊,看著那些往前擠的人。

「我第一次放榜,」她說,「是在潮州家裡用手機查的。我媽在旁邊煎蛋。」

「第二次呢?」

「第二次在雅房。天花板那塊水漬還在。」

「這次呢?」

「這次在你旁邊。」她說。


十一點零八分,人群散開一點。我們走到玻璃櫃前面。

榜單是按照類科排的。一張一張,字很小。

一般行政在前面。很長,好幾張。我從第一張開始找。

我沒有找到我的名字。

第二張。

第三張。


第三張,第十四行。

是我的名字。

我盯著它。我的名字在玻璃後面,跟別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印在一張白紙上,黑色的字,很普通。

荼在我旁邊,沒有說話。

我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轉頭,去找法制。


法制在後面。只有一張。

六十六個名字。

我從第一個開始看。

一個一個。

我看了兩次。

荼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轉頭看她。

她站在法制那一張的前面,手還插在口袋裡,臉上沒有表情。

「荼——」

「恭喜。」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第三張,第十四行,」她說,「我看到了。恭喜你。」


十二點二十分,國家考試網路報名資訊系統開放查成績。

我們坐在考選部對面的便利商店,一人一瓶無糖豆漿,誰都沒有喝。

荼先查。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推過來給我。

總成績:57.59。

我打開考選部的榜單公告。法制類科,錄取標準:58.09。

零點五零。


荼拿回手機,滑到她的法學知識與英文。

「這一科,」她說,「我自己對過答案了。考完那天晚上就對了。」

「你沒說。」

「我不想說。」她說,「我想,一題而已。」

「哪一題?」

她看著我。

「信賴保護那一題。」她說,「行政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九條第二款。提供不正確資料,信賴不值得保護。」

我想起來了。

去年九月,倒數兩百八十五天,她第一次跟我說話。她說可以主張信賴保護,我說不行,第二款。


「我本來選對了。」她說,「我選你的答案。」

「然後呢?」

「最後一分鐘,我改掉了。」

我看著她。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喝了一口豆漿,放下來,又喝一口。

「因為,」她說,「我不想要你是對的。」


我坐在那裡。

我在腦子裡算。法學知識與英文,選擇題,一題的分數,換算成總成績的權重。我算了兩次。

那一題如果沒改,她會多零點五分以上。

剛好夠。

她不是差在民法,不是差在行政法,不是差在她最喜歡的立法程序。

她差在一題,她明明知道答案的題目。她差在去年九月,她跟我吵的那一題。

她差在我。


「不是你的錯。」荼說。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知道答案。」她說,「我是法律系的。我考三次了。第一百一十九條,我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

「那你為什麼——」

「因為那一題,」她說,「題目寫,他不是故意的。」

她看著窗外。考選部的大門,還有人在進出。

「我在想,不是故意的人,應該要被保護。」她說,「法條說不用。我知道法條說不用。可是我那一秒,就是不想要法條是對的。」


公共政策,政策評估。

評估一個政策,要看三個東西:投入、產出、結果。

投入:一年。快三百天。每天十小時。一萬多個茶葉蛋——不對,三百多個,我們每天平分一顆。四色螢光筆,加一支黃色。

產出:我的名字,第三張,第十四行。她的總成績,57.59。

結果——

結果是什麼?


政策評估最難的,是結果。

因為結果不是產出。產出是你可以數的東西,結果是那些東西造成的改變。

我考上了。這是產出。

結果是:我要去分發。去一個我選的地方。我選了花東。她留在台北。

結果是:我媽說考試期間談戀愛不合比例,現在證明了,我談了,我考上了,她沒有。


「晞。」

荼在叫我。

「你在算什麼?」

「政策評估。」

「評估什麼?」

「評估我們。」我說,「這一年。」

她看著我。

「結果呢?」

「結果……」我說,「我評估不出來。」

「為什麼?」

「因為評估要有標準。」我說,「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標準。用分數的話,我們一個及格,一個不及格。」

「那就不要用分數。」

「那要用什麼?」

荼想了一下。

「用附則第四條。」她說。


我想起來了。

士林站外面的花台。摺成四摺的計算紙。

「考試結果公布後,不論任一方是否錄取,本規則繼續有效。前項規定,不得以考試結果為由廢止。本條不設落日條款。」

她兩個月前就寫好了。

她在考完那天,就已經寫好了這一天。


「你那時候,」我說,「就知道你改錯了。」

「我懷疑。」她說,「我走出教室就查了。」

「所以你寫附則第四條,是因為——」

「不是。」她說,「附則第四條,我六月三十號就寫好了。考試前三天。」

她看著我。

「我不是因為改錯了才寫。」她說,「我是怕有一天,我們兩個裡面,有一個人會想用考試結果,當成理由。」

「什麼理由?」

「離開的理由。」她說,「我怕是我。」


我把豆漿打開,喝了一口。

很冰。冰到喉嚨很痛。

「成績複查,」我說,「放榜次日起十天內,網路申請,一科五十塊。」

「選擇題,」她說,「複查也不會變。電腦閱卷。它只會再核對一次,有沒有登記錯。」

「我知道。」我說,「你還是要申請。」

「為什麼?」

「因為政策評估,」我說,「要有完整的資料。」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考完以後,放榜以後,她第一次笑。

「五十塊。」她說,「你出。」

「這是贈與。」

「我知道。」她說,「我收。」


下午三點,我媽打電話來。

我在捷運上。荼坐在我旁邊,靠著我的肩膀睡著了。

「晞。」我媽的聲音。

「媽。」

「我看到了。」她說,「你阿姨剛剛打電話來,說網路上有你的名字。」

「嗯。」

「恭喜。」

「謝謝。」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她呢?」我媽問。


我看著荼。她睡得很熟,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差零點五分。」我說。

我媽沒有說話。

很久。

捷運過了兩站。我以為她掛斷了。

「晞。」她說。

「嗯。」

「八月那張,」她說,「你放在我梳妝台上的那張。」

我愣住。


八月二十四號,訴願期限的前一天。

我在計畫本上寫了一張訴願書,撕下來,放在我媽的梳妝台上。

訴願人:晞。原處分機關:媽。原處分:考試期間談戀愛,不合比例。考上應留台北。

訴願請求,我想了一個月。最後我寫的是:

「請原處分機關,見她一次。不是同學。是她。」

我媽一直沒有回。

訴願法第八十五條,訴願之決定,自收受訴願書之次日起,應於三個月內為之。

我以為,我要等到十一月。


「那張我看了。」我媽說。

「嗯。」

「這個禮拜六,」她說,「叫她來家裡吃飯。」

我握著手機。

「媽——」

「我滷了茶葉蛋。」她說,「冷水下鍋的。」

她掛了。


捷運到了台北車站。荼醒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

「你在哭嗎?」

「沒有。」

「你在哭。」她說,「你的耳朵紅了。你哭的時候,耳朵會先紅。」

我不知道這件事。她知道。

「我媽說,」我說,「禮拜六,叫你來家裡吃飯。」

荼看著我。

「以什麼身分?」

「她沒說。」

「你的訴願書上寫什麼?」

我沒想到她知道訴願書。我沒跟她說過。

「你怎麼知道——」

「你的計畫本,最後一頁,少了一張紙。」她說,「撕下來的地方,鋸齒是新的。」

我們都會翻對方的東西。我們都會看。

「我寫,」我說,「不是同學。是她。」


考後七十一天。

政策評估,還沒有做完。

投入,產出,都有了。結果還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媽的處分,是兩個月前作成的。我的訴願,是一個月前提的。

今天,訴願決定,作成了。

撤銷原處分。

禮拜六,滷茶葉蛋。冷水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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