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荼・第 38 篇
考後 110 天|民法:寄託
成績複查的結果,是十月一號寄來的。
電子郵件。考選部。
「經查,台端應試科目成績,複查結果無誤。」
五十塊。晞出的。
我把那封信轉寄給她,什麼都沒寫。她回我一個字:「收。」
政策評估的資料,完整了。
九月十九號,禮拜六,我去北投吃飯。
第二次去。第一次是除夕,晞介紹我是同學。
這次她在門口,沒有介紹。她直接牽著我的手走進去。
她媽媽在廚房。她爸爸在客廳,電視開著,新聞台。
她媽媽走出來,擦擦手,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看了大概三秒。
「坐。」她說,「湯快好了。」
那頓飯,她媽媽一直在問我。
潮州在哪裡?屏東的哪邊?你爸開計程車開多久了?你媽在什麼工廠?你一個人在台北住哪裡?多大?四坪?有冷氣嗎?冬天冷不冷?你一天吃多少錢?
我一題一題回答。像口試。
問到一天吃多少錢,我停了一下。
「一百五。」
她媽媽放下筷子。
晞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一百五,」她媽媽說,「早餐一個飯糰,晚餐一顆茶葉蛋?」
我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拿出一個保鮮盒,裝了滿滿一盒滷肉,又裝了一盒茶葉蛋,十顆。
「帶回去。」她說,「冰箱有沒有?」
「有。小的。」
「放得下就好。」
吃完飯,晞去洗碗。
她媽媽跟我坐在客廳。她爸爸看新聞,聲音開很小。
「明年還要考?」她媽媽問。
「要。」
「第四次。」
「第四次。」
她看著我。她的眼睛跟晞很像,看人的時候很直,好像在核對什麼。
「晞跟我說了,」她說,「那一題的事。」
我沒有說話。
「她說,你明明知道答案。」
「對。」
「為什麼改?」
我想了很久。
「因為我不想要法條是對的。」我說,「我不想要不小心的人,不被保護。」
她媽媽沒有說話。
廚房裡,水龍頭在響。晞在洗碗。
「我去年,」她媽媽說,「晞差一點八零分那天晚上,我在她門口站到兩點。」
「我知道。晞跟我說了。」
「我那天晚上想,」她說,「如果她明年也沒考上,我就去改她的計畫表。把考試劃掉,寫別的。寫什麼都好。」
她看著廚房的方向。
「我那時候想,不小心的人,應該要被保護。」她說,「可是我不知道怎麼保護她。我只會說,應該。」
我回雅房的時候,提著兩個保鮮盒,十顆茶葉蛋,一盒滷肉。
晞送我到捷運站。
「我媽跟你說什麼?」
「她說,不小心的人,應該要被保護。」
晞停下來。
「她這樣說?」
「她這樣說。」
晞站在捷運站門口,看著我,很久。
「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種話。」
「她不是跟我說的。」我說,「她是在跟你說。她只是不知道怎麼直接講。」
九月二十一號,選填志願系統開放。
人事行政總處的網站。錄取通知裡附了一組認證密碼,第一次登入要改密碼。
晞在雅房,用我的筆電登入。
她改密碼的時候,我轉過頭,沒有看。她改完,說:「你可以看了。」
「密碼是什麼?」
「不告訴你。」
「我看到了。最後四個字是 0913。」
0913。去年九月十三號。她落榜的那一天。
她瞪我。
我不說話。
職缺列表很長。北中南東,各機關,一個一個。
她直接拉到最下面。花蓮縣。台東縣。
她沒有看台北市。一個都沒看。
「你確定?」我問。
「確定。」
「你媽——」
「我媽說,叫你來吃飯。」她說,「她沒有說,不可以去花東。」
「那是因為她不知道你真的會填。」
「她知道。」晞說,「我跟她說了。她說,喔。」
她把花蓮縣政府的職缺,放在第一個。
然後台東。然後其他的花蓮、台東機關。一共十二個志願,全部在東部。
「你不填一個台北的?」我問,「當保險。」
「我的名次,」她說,「填東部的話,第一志願一定上。」
「你算過了?」
「我算過了。」她說,「去年的分發結果,人事總處有公告。我的名次,往年的花蓮縣政府,都排得到。」
她算過了。她當然算過了。
可是她第一次,不是為了「應該」去算。
十月十六號,早上十點,分配結果公告。
晞在事務所樓下等我。她請假的那種表情,站在中山區的騎樓,手上拿著手機,螢幕已經滑開了。
我十點零五分下樓。
她把手機給我看。
「花蓮縣政府。」
第一志願。
我抱住她。在中山區的騎樓,在下班時間以前,在葳可能從八樓窗戶看得到的地方。
我抱得很用力。
「恭喜。」我說。
這是我第二次說恭喜。第一次是放榜那天,在考選部的公告欄前面。那時候我的聲音很平。
這次不平。
分配結果送達以後,要在期限內去機關報到。
她選十月二十六號。禮拜一。
她爸爸昨天開車,把她的東西載去花蓮。一個行李箱,三個紙箱,一台電鍋。她的四色螢光筆,還有黃色那支,放在她的包包裡,沒有放進紙箱。
她爸爸開車回台北,她沒有跟著回北投。
她一個人搭火車回來。
回到南陽街。
為了今天晚上。
民法第五百八十九條。稱寄託者,謂當事人一方以物交付他方,他方允為保管之契約。
第五百九十七條。寄託物返還之期限,雖經約定,寄託人仍得隨時請求返還。
第五百九十八條。未定返還期限者,受寄人得隨時返還寄託物。定有返還期限者,受寄人非有不得已之事由,不得於期限屆滿前返還寄託物。
晚上十點,她在雅房裡收東西。
其實沒什麼好收。她的東西都在花蓮了。她只是在收這一年留在我這裡的東西。
一條毛巾。三月下雨那天留的。
一支牙刷。五月以後留的。
一件睡衣。七月以後留的。
還有那把白色吹風機。握把有一條裂痕,貼著膠帶。去年十一月,雅房漏水,書全濕了,她帶來的。
她拿起吹風機。
「這個,」她說,「我帶走。」
「不行。」
「這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說,「這是寄託物。」
她看著我。
「寄託,」我說,「要有約定。去年十一月,你帶它來,交付給我。我允為保管。契約成立。」
「我沒有說要寄託。」
「你也沒有說要拿回去。」我說,「十一個月。默示的意思表示。」
「那我現在請求返還。」她說,「第五百九十七條,寄託人得隨時請求返還。」
我愣住。
她比我還會。
我想了一下。
「那我們現在約定一個返還期限。」我說。
「什麼期限?」
「明年。」我說,「我考上的那天。」
她看著我。
「返還地點呢?」
「花蓮。」我說,「我帶過去還你。」
「如果你沒考上呢?」
「第五百九十八條。」我說,「定有返還期限者,受寄人非有不得已之事由,不得於期限屆滿前返還。」
「所以?」
「所以,」我說,「我不能提早還你。你也不能提早拿回去。我們兩個都要等到明年。」
她站在那裡,拿著吹風機,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把吹風機放回我的書桌上。放在我的民法旁邊。
「好。」她說,「寄託。」
以下的事,我寫得比晞多一點。
她會寫得很少,她會說計畫本上沒有那種顏色。
我不一樣。我是那種會在考試答案卷最後偷偷寫字再擦掉的人。
她洗完澡,頭髮是濕的。
我拿吹風機幫她吹。最後一次——不對,期限屆滿前最後一次。
她坐在床邊,背對我。我站在她後面,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很細,吹乾以後有靜電,黏在我的手指上,像不想走。
吹完以後,我把吹風機關掉。
房間突然很安靜。
她轉過來。
我先吻她的。
她的嘴唇有牙膏的味道,薄荷的,很涼。她回吻我的時候,手抓住我的帽 T。
她的灰色帽 T。我穿了快九個月了,洗過很多次,袖口已經起毛球。
她把它從我身上拉起來。我舉起手。帽 T 從我頭上脫掉,掉在地板上,跟去年五月那次一樣,掉在同一個地方。
「占有輔助人,」她說,「占有結束了。」
「才沒有。」我說,「明天你走了,它還是在我這裡。」
燈是開著的。
我們以前都關燈。她說她不知道要看哪裡。
今天她說,不要關。
「為什麼?」
「我要記得。」她說。
她要記得。她會數,會記,會把每一件事寫進計畫本。她明天就要搭車去花蓮了,那裡沒有我,她要靠記得的東西過日子。
所以我讓她看。
她的手指從我的肩膀往下。很慢。
她以前會停在某些地方,停很久,好像在確認。今天她沒有停,她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好像在畫一張地圖,要把每一個地方都畫進去。
我也是。
我吻她的鎖骨,那裡五月的時候紅過。吻她肩膀上的一顆痣,我第一次發現它是在七月,她自己都不知道。吻她的手腕內側,那裡的脈搏很快,我沒有數。
她的皮膚是熱的。窗縫有風進來,十月了,風是涼的。一邊熱,一邊涼。
她叫我的名字。
我在。
她又叫。
我在。
我們做得很慢。
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我們都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她要起床,搭七點十分的車。
時間是有限的。所以要慢。
她在最後的時候,抓著我的背,指甲陷進去一點點。她的呼吸亂掉了,數字都沒有了,只剩下聲音。
我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亂掉。
後來,我們躺著。
她的頭靠在我胸口。我的手指在她背上畫東西。
「你在畫什麼?」
「條文。」
「哪一條?」
「你猜。」
她安靜了一下,感覺我手指的移動。
「五百九十八。」她說。
「對。」
「非有不得已之事由,」她說,「不得於期限屆滿前返還。」
「對。」
「荼。」
「嗯。」
「明年,」她說,「你一定要有不得已之事由。」
我的手停住。
「什麼意思?」
「意思是,」她說,「如果你等不到明年,如果你很想我,如果你覺得撐不下去——那是不得已之事由。你可以提早來。」
她的聲音很小。
「我會在花蓮等你。」她說,「你帶吹風機,或者不帶。都可以。」
我沒有說話。
我把她抱緊一點。
雅房的天花板,那塊補過漆的地方,在燈光下,看得到一點點不一樣的白。
去年那裡有一塊水漬,像台灣。
花蓮在台灣的右邊。我躺在左邊。
她現在睡著了。
我寫這篇的時候,她在我旁邊,呼吸很慢,很規律,像她敲門的節奏。一下,停,兩下。
明天早上六點四十分,鬧鐘會響。
我會幫她綁鞋帶。左腳的比右腳長,我會把它綁成一樣。
我會送她到台北車站,看著她上車。我不會哭。我會說,到了跟我說。
然後我會回事務所上班。晚上回雅房,讀行政法。第一百一十九條第二款,我會背一百次。
考後一百一十天。
寄託契約成立。
受寄人:荼。寄託物:白色吹風機一把,握把有裂痕。
返還期限:明年。返還地點:花蓮。
非有不得已之事由,不得提早返還。
我希望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