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荼・第 36 篇
考後 47 天|民法:消滅時效
考完以後的第一個禮拜,我睡了很多。
每天睡十個小時。起來,吃一顆茶葉蛋,看天花板,又睡。
考試的時候,我每天睡五個小時。我以為考完以後,我會想做很多事。看電影,去海邊,回潮州,把這一年沒看的劇看完。
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一直睡。
第二個禮拜,我開始算錢。
帳戶裡剩一萬八千七百塊。八月房租六千五,已經繳了。剩一萬兩千兩百。
一天一百五,一個月四千五。
到九月十六號放榜,還有二十幾天。
夠。
放榜以後呢?
第三個禮拜,房東傳訊息來。
「荼小姐,你的租約八月三十一號到期,要續約嗎?今年物價漲,續約的話,一個月六千八。」
六千八。
多三百。一年多三千六。兩百七十六顆茶葉蛋。
我盯著那則訊息,沒有回。
民法第一百二十五條。請求權,因十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
第一百二十六條。利息、紅利、租金、贍養費、退職金及其他一年或不及一年之定期給付債權,其各期給付請求權,因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
第一百二十七條。旅店、飲食店及娛樂場之住宿費、飲食費、座費、消費物之代價及其墊款,因二年間不行使而消滅。
我在讀書會上講消滅時效,會編一個順口溜。
「十五年一般,五年定期,兩年吃住玩。」
晞說這個順口溜很爛。她還是背了。
可是消滅時效最重要的,不是那些年數。
是第一百四十四條。
時效完成後,債務人得拒絕給付。
請求權不會消失。它還在那裡。你還是可以去要。只是對方可以說,不要。
考完的第三個禮拜,晞開始每天回北投。
不是我們吵架。是她媽媽作成處分的那天晚上以後,她說,她想先讓家裡安靜一點。
「我每天晚上還是會打給你。」她說。
她真的每天打。晚上十點,準時。我們講四十分鐘,有時候講話,有時候不講,聽對方那邊的聲音。她那邊有電視,有她爸爸在看新聞,有她媽媽洗碗的聲音。我這邊有電扇,有窗縫的風,有樓下的機車。
可是她沒有再來雅房過夜。
一次都沒有。
我知道為什麼。我理解。
她媽媽說,考試期間談戀愛,不合比例。考完了,現在不是考試期間了。可是放榜以前,還是有一點像考試期間。
她在等放榜。等放榜以後,她可以跟她媽媽說,你看,我考上了,談戀愛沒有影響。
她在等一個證明。
那我呢?
如果我沒考上呢?
如果她考上了,我沒考上。她可以跟她媽媽說,你看,談戀愛沒有影響。
她媽媽會說:那個人呢?
八月二十號,我去事務所找葳。
不是去上班。我把晞計畫本裡的那一頁拍照下來,拿給葳看。
「荼的計畫。一、考上。二、沒考上的話,再考一次。三、沒考上的話,去葳那裡上班,存錢,晚上讀書。(暫停施行,九月以後再議)」
葳看了很久。
「這是誰的字?」
「第一、二、三點是我的。括號是她的。」
「她把你的計畫,寫在她的計畫本裡?」
「她說,要寫進她的計畫本。」
葳笑了。
「那個位子,」她說,「我幫你留著。你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來。不用等放榜。」
「如果我考上了呢?」
「那就不用來了。」她說,「我很希望你不用來。」
我走出事務所,站在八樓的電梯口。
窗外是行天宮的屋頂。下午四點,有人在拜拜,香爐的煙飄上來,飄到八樓的窗戶外面。
我想,那麼多人在拜拜,有多少人是在拜考試的?
我想,晞的媽媽,去年差一點八零分的第二天早上,去廟裡拜拜。是哪一間?
我想,我媽,有沒有去拜過?
我沒有問過。
八月二十三號,今天。
下午,晞來雅房。
她說,她媽媽今天去中部喝喜酒,她爸載去的,晚上才會回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站在我的門口,手上拿著保溫瓶,沒有進來。
「你可以進來。」我說。
她進來了。
我們坐在床上,背靠著牆。
電扇在轉。窗縫的風,夏天的時候是熱的。天花板那塊補過漆的地方,在下午的光裡,看得到一點點不一樣的白。
「房東要漲房租。」我說。
「多少?」
「六千八。」
她沒有說話。我知道她在算。
「你要續約嗎?」
「我還沒回。」
「八月三十一號到期。」她說,「剩八天。」
「我知道。」
「我可以——」
「不行。」
「我還沒說完。」
「你要說,你可以幫我出一半。」我說,「不行。」
「為什麼?」
「因為那是贈與。」我說,「我不收贈與。我跟你說過。」
二月的時候,葳要直接給我錢,我不收,只接受僱傭。晞那時候說,你很好面子。我說對。
「那不是贈與。」晞說,「那是——」
她停住了。
「那是什麼?」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民法沒有那一種契約。」
我們都沒有說話。
電扇轉了一圈,又轉回來。
「我媽,」晞說,「那天晚上說,她不是反對你是女生。」
「我知道。你跟我說了。」
「她說,她反對的是時間。」
「我知道。」
「她說,考試期間談戀愛,不合比例。」
「我知道,晞。」
「可是,」她說,「她沒有說,考完以後呢。」
我轉頭看她。
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塊補過漆的地方。
「我一直在等。」她說,「我以為放榜以後,我考上了,就可以跟她說,你看。」
「嗯。」
「可是我這三個禮拜,每天晚上回家,吃飯,洗碗,看我爸看新聞,十點打電話給你。」她說,「我發現我在等的,不是放榜。」
「那是什麼?」
「我在等她說,考完以後,可以。」
她的聲音很小。
「可是她不會說的。她從來不會說可以。她只會說應該,或者不應該。」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熱。八月的熱。
「消滅時效,」我說,「你知道最重要的是哪一條嗎?」
「第一百四十四條。」她說,「時效完成後,債務人得拒絕給付。」
「對。」
「你的順口溜沒有這一條。」
「因為這一條不用背。」我說,「這一條,每個人都知道。」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說,「你要的東西,一直都還在。請求權沒有消滅。你隨時可以去要。」
「可是對方可以拒絕。」
「對。」我說,「對方可以拒絕。可是你要先去要,她才有機會拒絕。你不去要,她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晞轉頭看我。
她的眼睛很紅。她很少哭。我只看過她哭兩次,一次是二月在雅房,一次是五月在廁所門口。
這是第三次。
她沒有哭出來。她只是眼睛很紅,看著我。
然後她靠過來。
那天下午,我們沒有做什麼。
不是那種事。我們只是躺著。
她把臉埋在我的脖子,我的手放在她的背上。電扇轉過來,吹起她的頭髮,又轉過去。
她的手指從我的手腕開始,很慢地往上,沿著手臂內側,停在手肘彎的地方。停在那裡很久。我的皮膚在那裡很薄,她的指尖是熱的,我覺得我的心跳全部跑到那一個點去了。
「你在數什麼?」我問。
「沒有在數。」
「你騙人。」
「……你的脈搏。」她說,「一分鐘九十二下。」
「那是因為你的手在那裡。」
「我知道。」她說,「所以我不拿開。」
她沒有拿開。
我們就這樣,一直到窗外的天黑掉。
晚上七點,她要回北投了。她媽媽九點回來。
在門口,她穿鞋,我看著她。左腳的鞋帶比右腳長,她又沒綁好。
我蹲下來,幫她綁。
「荼。」
「嗯?」
「你要續約嗎?」
我把鞋帶綁好,站起來。
「續。」我說,「半年。」
「為什麼是半年?」
「因為,」我說,「如果我考上了,分發以後就要搬走。如果我沒考上,我要再考一年,半年以後再看。」
「半年,六千八,一共四萬零八百。」她說。
「我知道。」
「你只剩一萬一千四。」
「我知道。」我說,「所以九月一號,我去葳那裡上班。」
晞愣住了。
「你的計畫第三點,」她說,「暫停施行,九月以後再議。」
「九月一號,」我說,「就是九月以後。」
「可是還沒放榜——」
「不管放不放榜,我都要付房租。」我說,「我不是因為覺得自己沒考上才去。我是因為我要付六千八。」
她看著我。
「我沒有藏。」我說,「這次我先跟你說。」
她拿出計畫本。
在門口,站著,用黃色螢光筆,把「(暫停施行,九月以後再議)」劃掉。
旁邊寫:
「九月一日起施行。荼已事先告知。」
然後她又加了一行,字很小:
「晞不得以此為由,認為荼沒考上。」
她走了。
我站在門口,聽她的腳步聲下樓。三樓,二樓,一樓。鐵門的聲音。
然後我回房間,打開手機,回覆房東。
「續約。半年。」
考後四十七天。
我的請求權,都還在。
我想要考上。我想要晞的媽媽說可以。我想要我媽說回來也可以,留在那裡也可以——她說過了。我想要有一天,我不用再算茶葉蛋。
這些請求權,一個都沒有消滅。
只是時效可能完成了。對方可能會拒絕。
但我要先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