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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例原則》・晞・第 35 篇

xi.fourcolors2026 年 7 月 26 日

考後 19 天|行政法:訴願

考完的第十九天,下午兩點,公館。

苓在捷運站一號出口等我。她穿一件很大的白色襯衫,背一個研究所的帆布袋,上面印著學院的名字。

「學姊!」她揮手,「你終於考完了!」

「考完了。」

「說好的,」她勾住我的手臂,「考完一定要陪我。」


去年十二月,苓約我看電影,我拒絕了。我說考完再說。她說,那考完一定要陪我。

我在計畫本上寫了這一條。七月以後的頁面,本來都是空的,只有這一條,十二月寫的,用鉛筆,寫在八月的第一頁:「陪苓看電影。」

我提早了。七月二十六號。

計畫本說八月,我提早了六天。我已經不太照計畫本走了。


電影是一部法國片。苓選的。

我看不太懂。一個女人在海邊的小鎮開麵包店,然後她的姊姊來了,然後她們吵架,然後下了很長的一場雨,然後就結束了。

燈亮的時候,苓在哭。

「你哭什麼?」

「你沒看懂嗎?」她擦眼淚,「她姊姊最後沒有走。」

我想了一下。姊姊在最後一場戲,站在麵包店門口,雨很大,她沒有撐傘,也沒有走。

「她為什麼沒走?」

「因為她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苓說,「她一輩子都在做別人覺得應該做的事。最後那場雨,她決定不做了。」


我們在溫州街的咖啡店坐下來。

苓點了一杯拿鐵,我點了熱茶。她問我考得怎麼樣,我說不知道,九月才放榜。她問我考上的話想去哪裡。

「花東。」我說。

苓的杯子停在嘴邊。

「花東?」

「花蓮或台東。都可以。」

「學姊,你是台北人耶。你從小到大,都住北投。」

「對。」

「你大學在木柵,研究所沒讀,補習在南陽街。」她算給我聽,「你這輩子,有離開過台北超過一個禮拜嗎?」

我想了一下。

「沒有。」


「為什麼是花東?」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在腦子裡列理由。一、花東缺額多,分發比較穩。二、花東房租便宜,可以存錢。三、花東的機關業務量相對小,可以邊工作邊進修。

這些都是真的。我在選填志願的說明會資料上查過。

可是這些不是原因。

「因為,」我說,「那裡沒有人知道我是應該考上的。」


苓看著我。

她讀台大公共政策研究所,她想讀博士,以後要去大學教書。她從大一就知道自己要什麼。她是那種人。

「學姊,」她說,「我認識你五年。你從來沒有說過你想要什麼。」

「我有。」

「你有說你應該要什麼。」她說,「那不一樣。」


她把拿鐵喝完,把杯子推到旁邊。

「跨年那天,」她說,「你一直看手機。」

我愣住。

「我那時候以為,你在等家裡的電話。」她說,「後來我看到你的 IG。」

「我的 IG 沒有發東西。」

「我知道。可是你追蹤了一個人。」她說,「十二個。你追蹤了十二個人。去年是十一個。多的那一個,帳號叫 tu.koujue。」

荼的帳號。口訣。她編順口溜的那個口訣。

「我點進去看,」苓說,「她只發了一張照片。一顆茶葉蛋,上面用原子筆畫了一個歪掉的愛心。」


我沒有說話。

苓笑了。

「學姊,」她說,「你跨年那天看手機的樣子,跟電影裡那個姊姊站在雨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站起來,拿起帆布袋。

「我今天就是要看這個。」她說,「不是電影。是你。」

「看完了?」

「看完了。」她說,「我放心了。」

她抱了我一下,很用力,然後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裡,熱茶涼了,我沒有喝。


晚上七點,我回到北投。

我媽在煮飯。我爸在看電視,新聞台,在講颱風。

晚餐是滷肉、炒高麗菜、蛋花湯,還有一盤茶葉蛋。

茶葉蛋是完整的。每一顆都沒有裂。


八點,吃完飯,我爸要回客廳,我媽說:「你坐著。」

我爸坐回來。

我媽把碗疊好,放在旁邊,沒有拿去洗。

她看著我。

「晞。」

「嗯。」

「考完了。」她說,「現在可以講了。」


我等了三個月。

四月二十二號,緞帶被移到最後一頁。從那天開始,我每天早上都在等。等她開口,等她罵我,等她哭,等她說任何一句話。

她沒有。她煎蛋餅,滷茶葉蛋,留便條,包粽子,寫「給你同學」。

我以為那是同意。

我以為沉默是同意。


「我四月看到的。」我媽說,「你的計畫本。」

「我知道。」

「我沒有講,是因為你要考試。」她說,「我不想在考試前講這個。」

「我知道。」

「我現在講。」

她吸了一口氣。

「我不是反對她是女生。」

我愣住。

「你國中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說,「你房間牆上貼的那張國三的計畫表,背面有一張照片,你們班一個女生,綁馬尾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每個禮拜幫你擦桌子。」

我爸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看著桌上的茶葉蛋。


「我反對的,」我媽說,「是時間。」

「什麼時間?」

「你去年差一點八零分。」她說,「一點八零。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怎麼過的嗎?你關在房間裡,一整個晚上沒有聲音。我在門口站到兩點。」

我不知道。

「今年,你每天讀書,我知道你很認真。可是你半夜去她那裡。二月那次,她發燒那次,你丟下計畫本跑出去,我追到樓下,你已經跳上計程車了。」

「媽——」

「你考試前一年,談戀愛。」她說,「我不是說不能談。我是說,不是這個時候。」

她的聲音很穩。像在念一份公文。

「考試期間談戀愛,」她說,「不合比例。」


我坐在那裡。

不合比例。

那是我的詞。我在計畫本上寫過。我在心裡說過一百次。十一月的時候,我在行政法課本上寫「一點點?」,就是因為我覺得不合比例。

我媽用我的詞,作成了她的處分。


「還有,」我媽說,「你說你想去花東。」

我抬頭。

「你跟苓說的,」她說,「苓的媽媽打電話給我。她說苓回家說,學姊要去花東。」

我不知道苓的媽媽有我媽的電話。我大一的時候,苓來我家吃過一次飯。原來她們從那時候就有聯絡。

我媽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一直沒有說。

「你讀公行,」我媽說,「考上是應該的。考上了,留在台北,住家裡,省房租,週末可以回來吃飯。你為什麼要跑那麼遠?」

「因為——」

「是因為她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麼?」


我想列理由。一、二、三。缺額多,房租便宜,業務量小。

我張開嘴。

「因為我不想再當應該考上的人。」

我說出來了。

我媽看著我。

「你從小,」我說,「每一件事都是應該的。國中應該考前三名。高中應該讀第一志願。大學應該讀政大。讀公行應該考公務員。考公務員應該一次就上。」

「我沒有這樣說——」

「你沒有說。」我說,「可是我都聽到了。」

我的聲音在抖。我壓住它,壓不住。

「我差一點八零分的那天晚上,」我說,「我在房間裡沒有聲音,不是因為我在讀書。是因為我在想,我是不是一個應該不存在的人。我連應該的事都做不到。」


我媽的臉白了。

我爸把電視關掉了。

客廳很安靜。窗外有風,颱風要來了,陽台的鐵窗在響。

「晞。」我爸說。

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

「我去洗碗。」我說。

我把桌上疊好的碗拿起來,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很大聲。

我洗了一個碗,洗了兩個碗,洗到第三個碗的時候,我的手開始抖,碗從手上滑下去,掉在水槽裡,沒有破。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沒有破的碗。


我媽沒有進來。

我聽見她在客廳跟我爸說話,很小聲,我聽不清楚。然後我聽見她回房間,關門。

我爸走進廚房。

他站在我旁邊,從我手上拿過菜瓜布,開始洗碗。

他洗得很慢。他很久沒有洗碗了。

「你媽,」他說,「那天晚上站到兩點,是真的。」

我沒有說話。

「她第二天早上,」我爸說,「去廟裡拜拜。拜完回來,跟我說,晞今年一定會考上。」

他把碗沖乾淨,放在架子上。

「她說的『一定』,」我爸說,「不是應該。是她希望。」


我回到房間,打開計畫本。

我翻到最後一頁。公文、文言信、我媽的便條、我的作文、荼的附則第四條。

我在空白的地方寫:

「訴願書」

「訴願人:晞」

「原處分機關:媽」

「原處分:考試期間談戀愛,不合比例。考上應留台北。」

「訴願請求:」

我寫到這裡,停住了。

訴願請求是什麼?請求撤銷原處分?

我想撤銷什麼?

她說不合比例。她說得對。我自己也寫了,顯失均衡。

她說考上應該留台北。她說的是她的希望。


訴願法第一條。人民對於中央或地方機關之行政處分,認為違法或不當,致損害其權利或利益者,得依本法提起訴願。

違法,或不當。

我媽的處分,不違法。

不當嗎?

我不知道。


我傳訊息給荼。

「我媽作成處分了。」

她秒回。

「你還好嗎?」

我打了很多字。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我打:

「我數到第十一條了。」

她回:

「同時推定死亡那一條?」

「對。」

「那不是好條文。」

「我知道。」

過了一下,她打來。我接起來,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有雅房的電扇轉動的聲音。窗縫的風聲。很遠的地方,有人在騎機車。

我們就這樣,一個在北投,一個在南陽街,聽了四十分鐘的電扇。


考後十九天。

訴願之提起,應自處分達到之次日起三十日內為之。

我有三十天。

我還不知道我要請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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