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荼・第 34 篇
倒數 0 天|憲法:應考試權
第一天早上七點,士林,考場的校門口。
蕎站在校門口的樹下,背著一個雲林農會的帆布袋,看到我,舉起手。
我愣在原地。
「你怎麼……」
「我坐五點的區間車轉高鐵。」她說,「我爸說,欠人家的東西要還。」
她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三顆茶葉蛋,還是熱的,包在毛巾裡。
「三顆。」她說,「去年欠的。」
我想起來了。去年秋天,我們三個人互相抽考,輸的人請茶葉蛋。蕎欠了三顆,還沒還,就回雲林了。
我那時候跟她說,給付不能,免除。
她那時候說,不行,給付不能是客觀不能,我只是主觀上現在沒錢,以後會還。
「你爸還好嗎?」
「好多了。」她說,「花生收完了。今年價錢不錯。」
她把茶葉蛋塞進我手裡。
「一顆你吃。一顆給晞。一顆……」她想了一下,「一顆放著,考完再吃。」
「為什麼要放著?」
「因為考完的時候,」她說,「你會餓。考完的人都會餓。我去年考完,在台北車站吃了兩碗牛肉麵。」
晞的考場在大安區,她沒辦法來士林。
我傳了照片給她。三顆茶葉蛋,蕎的手,雲林農會的帆布袋。
她秒回。
「給付完畢。」
然後又一則。
「幫我跟蕎說謝謝。我的那顆,留到考完。」
憲法第十八條。人民有應考試服公職之權。
這是我第三次行使這個權利。
第一次,我二十四歲,在高雄,隔壁床的人打呼。
第二次,我二十五歲,在台北,在麥當勞的廁所洗臉。
這一次,我二十七歲,在士林,有人從雲林坐五點的車來還三顆茶葉蛋,有人在大安區回訊息說給付完畢。
憲法沒有規定,應考試的時候,要有人陪。
可是我覺得應該要寫進去。
五天的考試,我不打算一科一科寫。
考試就是考試。你坐在那裡,看題目,寫字,鐘響,交卷,出去上廁所,回來,再看題目。每一個考過國考的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沒考過的人,我講了也沒用。
我只寫三件事。
第一件。
第一天中午,我在考場外面的樹下吃便當,便當是晞的媽媽做的。
晞昨天晚上拿給我的。兩個便當盒,一個給晞,一個給我。我的那個,蓋子上用奇異筆寫著「同學」。
我打開來。白飯,滷肉,青菜,一顆茶葉蛋。
茶葉蛋是完整的。一點裂痕都沒有。
冷水下鍋的。
我看著那顆蛋,看了很久,才吃。
第二件。
第二天下午考民法。最後一題申論,扶養。
我寫第一千一百一十四條,寫第一千一百一十七條,寫直系血親尊親屬不受無謀生能力之限制。寫得很順。
寫完以後,還有十五分鐘。我在答案卷最後面空白的地方,偷偷寫了一行字,又擦掉。
我寫的是:三千塊不是扶養。
閱卷老師不會看到。我擦得很乾淨。
第三件。
第五天,最後一科。
法學知識與英文。選擇題,憲法、法學緒論、英文。
倒數第二題,是行政法的題目。
一個人申請補助,申請的時候,填錯了收入資料,不是故意的。機關核准了,錢也發了。後來機關發現資料錯了,要撤銷。
問:下列敘述何者正確?
我盯著那一題。
這是去年九月,倒數兩百八十五天,我跟晞吵架的那一題。
一模一樣。連「不是故意的」都一樣。
那天在走廊,我說可以主張信賴保護,他有信賴基礎,有信賴表現,錢都花掉了。
晞說不行。行政程序法第一百一十九條第二款,提供不正確資料,信賴不值得保護。第二款沒有寫可歸責,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說,你直接跳到信賴表現了。
我選了 B。
B 是晞的答案。信賴不值得保護。
我把答案卡塗好,繼續寫最後一題英文。寫完以後,還有四分鐘。
我回去檢查。
檢查到那一題的時候,我停住了。
C 選項:「受益人非因故意或重大過失提供不正確資料者,其信賴仍值得保護。」
我盯著 C。
我想到那天在走廊,我說:那是他不小心填錯,不是故意的,信賴還是值得保護。
我想到晞說第二款沒有寫可歸責。
我想到這一整年。
我想到她第一天在自習室,坐在我隔壁,把我的書推回我的桌子,說這是你的。我想到她幫我的保溫瓶裝熱水。我想到她穿反的拖鞋。我想到她在廁所裡數不到十。
我想到,她每天都在跟我說,你信任的東西,不一定會保護你。法條是這樣寫的。
我想到,我這一年,一直在信任一些不應該信任的東西。信任一個每天第一個到自習室的人,會等我。信任一張 A4 紙上的四條規則。信任一顆冷水下鍋的蛋。
我想,不小心的人,應該要被保護。
監考老師說:「剩下一分鐘。」
我拿起橡皮擦,把 B 擦掉。
我塗了 C。
鐘響了。
我走出教室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下,拿出手機,查了第一百一十九條。
信賴不值得保護之情形:一、以詐欺、脅迫或賄賂方法,使行政機關作成行政處分者。二、對重要事項提供不正確資料或為不完全陳述,致使行政機關依該資料或陳述而作成行政處分者。三、明知行政處分違法或因重大過失而不知者。
第二款。沒有寫故意。沒有寫重大過失。
第三款才有。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是法律系的。
我只是在最後一秒,不想要它是對的。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
我想,一題而已。一題,零點幾分。我前面寫得很好,民法很順,行政法很順,立法程序我覺得有八十分。
一題而已。
晚上六點,我在士林站等晞。
她從大安區搭捷運過來。我在出口看到她的時候,她手上拿著那顆茶葉蛋,蕎的那顆,一整天都沒吃。
「你怎麼不吃?」
「我說要留到考完。」
「現在考完了。」
「現在考完了。」她說。
她剝開來。殼剝得很乾淨,一片一片的,放在面紙上。
她把蛋分成兩半,一半給我。
我們坐在士林站外面的花台上,吃蕎的茶葉蛋。
旁邊有很多人。考完的人,拖著行李箱的人,穿著制服的高中生,夜市的人潮開始往這邊湧。
我從民法的封面內頁,拿出那張計算紙。
摺了四摺。
「附則第四條,」我說,「施行。」
我打開它。
不是唸給她聽。是給她看。
我寫的是:
「附則第四條 考試結果公布後,不論任一方是否錄取,本規則繼續有效。 前項規定,不得以考試結果為由廢止。 本條不設落日條款。 本條自考完之日施行。」
晞看了很久。
「落日條款,」她說,「是說一條法律到了某一天,就自動失效。」
「對。」
「你沒有設。」
「對。」
「所以它不會失效。」
「除非,」我說,「你提案修正。」
她把那張紙摺回去,摺成四摺,放進她的計畫本裡。最後一頁。公文後面,文言信前面,她媽媽的便條旁邊,她的作文後面。
「我不提案。」她說。
她沒有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也沒有問她。
我們坐在士林站外面,吃完了一顆茶葉蛋。然後她靠在我身上,我靠在她身上,誰也沒有說話。
很多人從我們前面走過去。
我想,三天前,我跟她說,我考第三次了,我知道怎麼去考場。
我知道怎麼去。
我不知道怎麼回來。
我們沒有回南陽街。
晞說,她跟她媽媽說了,今天晚上不回北投。
「你媽怎麼說?」
「她說,喔。」
我笑出來。考完五天,我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的事,我留給雅房的天花板就好。
我只說一件事:她沒有數。
我在她耳邊唸了第十一條,同時。她說,不要唸條文了。
我說,那要唸什麼。
她說,唸我的名字。
我唸了。
倒數零天。
憲法第十八條,人民有應考試服公職之權。
我行使完了。第三次。
還有一顆茶葉蛋。蕎說,一顆放著,考完再吃。
我把它放在書桌上,放在晞的白色吹風機旁邊。
明天再吃。
我今天,不想讓任何東西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