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晞・第 33 篇
倒數 1 天|行政法:比例原則
最後一天,我六點五十分到自習室。
比平常晚十分鐘。我故意的。
去年的最後一天,我六點整就到了,讀到晚上十點關門,回家又讀到兩點。隔天早上考國文,我的手一直在抖,作文第一段寫了三次。
今年,計畫本上,七月二號這一頁只有兩格。
第一格:行政法,總複習,第一章到第十章。
第二格:不讀書。
阿姨在開鐵門。她看到我,看了一下手錶。
「今天晚了。」
「十分鐘。」
「你一整年都沒晚過。」
「今天是最後一天。」我說,「最後一天,可以晚一點。」
阿姨看著我,好像我說了什麼很奇怪的話。
然後她把鐵門拉到最上面,說:「你跟她學壞了。」
荼七點四十分到。跟計畫表上一樣。
她今天沒有在柱子旁邊吃飯糰。她直接走進來,坐下,把民法、刑法、行政法、立法程序,四本書疊在桌上,從大到小。
「你在幹嘛?」
「排好。」她說,「明天要帶的。今天最後看一次。」
她的書都很爛。民法的封面用膠帶貼過兩次,十一月那次漏水泡過,頁邊都是皺的。行政法裡面夾滿了紙,有甯的筆記影本、我的四色筆記影本、她自己的順口溜,還有一張計程車收據,四百二,二月的。
她把那張收據抽出來,看了一下,又夾回去。
「這個也要帶?」
「這是護身符。」
上午,我讀行政法。
第一章,行政法的一般原則。依法行政、明確性、平等、比例、誠信、信賴保護、禁止不當聯結。
第七條,比例原則。
我的課本翻到這一頁的時候,會自動停下來。因為這一頁被我翻過太多次,書脊已經有一道摺痕。
條文旁邊的空白處,有一塊立可白。
十一月,倒數兩百四十五天,荼說「依比例原則,我今天只喜歡你一點點」。那天晚上我回家,在這裡用紫色寫了三個字和一個問號。
一點點?
隔天早上,我用立可白蓋掉了。
這塊立可白,跟著我八個月。
我每次讀到比例原則,都會看到它。白白的一塊,在條文旁邊,凸起來一點點。摸起來比紙硬。
我從來沒有刮掉它。
我也從來沒有在它上面寫別的東西。
它就在那裡,像一個沒有作成的處分。
下午三點,我讀完了第十章。
計畫本,第一格,打勾。
第二格:不讀書。
我看著那兩個字。
我從國二開始做計畫表。十年。三千多天。每一天的格子裡,都寫著要讀什麼。
我從來沒有寫過「不讀書」。
「你第二格是什麼?」荼湊過來看。
我把計畫本推給她。
她看了很久。
「不讀書,」她唸出來,「那要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我沒有寫。」
「你沒有寫?」
「我想,」我說,「最後一天,可以有一格是空的。」
她看著我。
然後她拿起她的黃色螢光筆,在「不讀書」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這一格,」她說,「我來排。」
她排的是:
下午三點十分,在騎樓吃冰。南陽街口那家,豆花加粉圓加花生,一碗四十五,兩個人吃一碗。
三點四十分,走去二二八公園,在池塘旁邊坐著,看烏龜。她說那裡有一隻烏龜很胖,叫「憲法」,因為牠什麼都不動。
五點,回自習室,收東西。
「然後呢?」我問。
「然後等關門。」她說,「最後一天,我們要等阿姨關門。」
二二八公園的池塘裡,真的有一隻很胖的烏龜。
牠趴在石頭上,一動也不動。我們看了二十分鐘,牠只把頭伸出來一次。
「你怎麼知道牠叫憲法?」
「我取的。」荼說,「第一次落榜那年,我每天來這裡看牠。牠都不動。我覺得,總要有一個東西是不動的。」
我看著那隻烏龜。
「第二次落榜呢?」
「第二次也來。牠還在。」
「這次呢?」
「這次,」她說,「我是帶你來給牠看的。」
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烏龜沒有動。可是我覺得牠有看到。
五點,我們回自習室收東西。
我的桌墊下面,壓著一整年的讀書計畫表。從去年九月開始,一個月一張,十一張。我一張一張抽出來,按照順序疊好。
最下面那一張,九月的,第一格寫著:「國文,作文,每天一篇。去年差 1.80 分。」
一點八零。
我看著那個數字。
一整年了。我每天都記得這個數字。我以為我會記得它一輩子。
可是今天,我拿起那張計畫表,才想起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到它了。
荼的桌上什麼都沒有。
她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四本書、一個保溫瓶、一支黃色螢光筆、一包面紙。她一下子就收完了。
然後她開始收我的。
她幫我把四色螢光筆排好,紅藍橘紫,再把黃色放在最後一支。她幫我把鉛筆盒裡的四顆薄荷糖,一顆一顆數過,放回去。
她翻開我的行政法課本,翻到第七條。
她的手指停在那塊立可白上。
「這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九點五十分,阿姨開始關燈。
一排一排關。從後面往前面,最後一排是我們。
「最後一天,」阿姨走過來,「我給你們十分鐘。」
「為什麼?」荼問。
「因為我也要收東西。」阿姨說,「我的東西比較多。」
她走到櫃台後面,背對著我們,開始整理一疊報名表。她整理得很慢,很慢,好像那疊紙有一千張。
我從鉛筆盒裡拿出一支美工刀。
不對。美工刀太利了,會刮破紙。
我放下美工刀。
我用指甲。
我把右手食指的指甲,放在立可白的邊緣,輕輕地刮。
立可白很硬。八個月了,它跟紙黏在一起,變成紙的一部分。我刮了很久,邊緣才翹起來一點點。
荼沒有說話。她坐在旁邊,看著我。
我繼續刮。
一片一片的白色碎屑,掉在桌上。
底下慢慢露出來。紫色的。有一點點褪了。
一點點?
九點五十五分,整塊立可白刮乾淨了。
三個字,一個問號。我十一月的字,比現在歪一點,問號的尾巴拉得很長,好像當時寫到一半,猶豫了一下。
荼看著那三個字。
她看了很久。
「這是十一月的?」
「倒數兩百四十五天。」我說,「你說只喜歡我一點點的那天。」
「你那時候……」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寫這個幹嘛?」
「我在問我自己。」我說,「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只有一點點。」
「然後呢?」
「然後我不敢知道。」我說,「所以我蓋掉了。」
我拿出黃色螢光筆。
比例原則,三個子原則。適當性:手段要有助於目的。必要性:要選侵害最小的。衡量性:損害不能跟利益顯失均衡。
我在那個問號旁邊,用黃色寫。
我本來想寫「不是一點點」。二月的時候,我在雅房說過了。
我寫的是:
「顯失均衡。不改。」
荼看著那六個字。
她看懂了。她是法律系的,她一定看得懂。
比例原則要求的是剛剛好。不能太多,不能太少。
我寫的是:我喜歡她,喜歡得不合比例。
而且我不打算改。
阿姨的十分鐘到了。
她從櫃台後面走出來,關掉最後一排的燈。
自習室暗下來。只剩下緊急出口的綠色燈,照在我們的桌子上。
「走了。」阿姨說,「明天考完,回來跟我說。」
「說什麼?」
「說考得怎樣。」她說,「說什麼都可以。」
我們站在騎樓,第三根柱子旁邊。
阿姨拉鐵門,嘩啦啦啦,拉到一半,停下來。
「欸。」她說。
我們轉頭。
「你們兩個的位子,」她說,「明年如果還有人要考,我還是幫你們留。」
她把鐵門拉到底。
我不知道明年會不會有人要考。
我希望沒有。
我希望明年的這一天,那兩個位子,坐的是兩個我們不認識的人。他們會吵架,會因為一條法條不說話,會不知道對方喜歡自己是不是一點點。
然後阿姨會幫他們留位子。
倒數一天。
明天早上,我搭捷運去大安區,她搭捷運去士林。我們不在同一個考場。
荼的附則第四條,明天以後施行。
我的「顯失均衡」,今天晚上就施行了。
不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