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荼・第 32 篇
倒數 3 天|立法程序與技術:施行日期
准考證是用印的。
國家考試網路報名系統,登入,下載,列印。補習班樓下的影印店,一張兩塊。
我印了兩份。一份放在保溫瓶的袋子裡,一份夾在民法封面內頁,貼著甯的便利貼,貼著我那張已經被晞發現的三萬二。
晞印了三份。
「為什麼三份?」
「一份帶去考場。一份放在家裡備份。一份放在你那裡。」
「放我這裡幹嘛?」
「如果我那天早上找不到,」她說,「你會知道我的考場在哪裡。」
我拿著她的准考證,看了很久。照片是她去年拍的,頭髮比現在短,臉很僵,眼睛直直看著鏡頭,像在等人宣判。
我們的考場不一樣。
晞在大安區的一所高中。我在士林。
「士林。」晞拿出捷運圖,「你從雅房走到台北車站,搭紅線,到士林站,再走十二分鐘。總共大概四十分鐘。」
「我知道。」
「我建議你提早一小時出發。」
「我知道。」
「我建議你前一天去看考場。」
「晞。」
「嗯?」
「我考第三次了。」我說,「我知道怎麼去考場。」
她停下來。
「對不起。」她說。
「不用對不起。」我說,「你可以繼續建議。我喜歡你建議。」
她看著我,確認我沒有在說反話。
然後她說:「我建議你帶傘。」
三年前,第一次考,我的考場在高雄。
前一天晚上,我從潮州搭區間車到高雄,住在車站附近的青年旅館,十二人房,上舖。隔壁床的人打呼打了一整夜,我讀行政法讀到兩點,然後睜眼到天亮。
第二次,考場在台北。我坐夜車上來,在台北車站的地下街等到天亮,在麥當勞廁所洗臉。
這是第三次。我住在離考場四十分鐘的雅房裡,有人印了我的准考證備份,有人建議我帶傘。
我不知道這次會不會比較好。
可是至少,這次,我不是一個人去。
立法程序與技術。我的專業科目,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科。
這一科在講,一條法律怎麼被寫出來。條、項、款、目。用字要精準,「應」跟「得」不一樣,「以上」包含本數,「超過」不包含。最重要的,是施行日期。
一條法律寫得再好,沒有施行日期,就只是一張紙。
中央法規標準法第十二條:法規應規定施行日期,或授權以命令規定施行日期。
第十三條:法規明定自公布或發布日施行者,自公布或發布之日起算至第三日起發生效力。
第十四條:法規特定有施行日期,或以命令特定施行日期者,自該特定日起發生效力。
晚上十點,自習室關門。
我們沒有回去。我們坐在第三根柱子旁邊,那顆端午節立起來的茶葉蛋,站了兩天半才倒,後來晞把它撿起來,帶回家,跟她媽媽說是同學給的,她媽媽把它剝了,切成四塊,放在晞的便當裡。
「我媽問我,為什麼這顆蛋那麼冰。」晞說。
「你怎麼說?」
「我說它站了兩天半。」
「你媽怎麼說?」
「她說,喔。」
我笑到差點從磁磚上滑下去。
我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紙。
我們的交往規則那張 A4,背面已經寫滿了。正面是晞的四條,背面是我的附則,加上這半年來的修正。附則第二條是三月加的,「下雨的時候,傘由晞撐,但不得往荼那邊推超過三分之一」。附則第三條是五月加的,就是那天晚上,晞用黃色寫的,「不得藏東西」。
我拿出來的這張,是新的。
一張計算紙,摺了四摺。
「這是什麼?」
「附則第四條。」我說。
「我可以看嗎?」
「不行。」
她看著我。
「條文內容保密。」我說,「只有施行日期是公開的。」
我把紙打開一角,給她看最下面那一行。
「本條自考完之日施行。」
晞盯著那一行看。
「考完之日,是哪一天?」
「七月七號。最後一科考完的那一刻。」
「為什麼要等到那時候?」
「因為,」我說,「如果現在施行,會影響你考試。」
「那我要怎麼知道內容?」
「施行的時候就知道了。」
「法規公布以後才施行,」晞說,「中央法規標準法第十三條,自公布之日起算至第三日。你沒有公布,就不能施行。」
「第十四條,」我說,「法規特定有施行日期者,自該特定日起發生效力。我特定了。」
「你沒有公布。」
「我現在公布施行日期。內容,到那天再公布。」
「這不符合立法技術。」
「立法技術是我的專業科目,」我說,「不是你的。」
她瞪我。
我把紙摺回去,放進民法的封面內頁。三張便利貼,兩份准考證,一條還沒施行的附則。
她沒有再問。
可是她的手一直放在我的膝蓋上,從十點半放到十一點。她說是為了確認我不會偷偷把紙拿出來。
我覺得她只是想放。
回雅房的路上,下雨了。
我沒有帶傘。她撐傘,往我這邊推。
我數了一下,她推了二分之一。
「附則第二條,」我說,「三分之一。」
「現在是緊急狀態。」她說,「離考試只剩三天,你不能感冒。」
「那你呢?」
「我不會感冒。」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有計畫。」她說,「我的計畫本上沒有寫感冒。」
我把傘往她那邊推回去。她又推過來。我們在南陽街上推了三次,最後兩個人都濕了一半,傘在中間,誰都沒遮到。
雅房門口,她要回北投了。
「計程車四百二。」我說,「你搭捷運。」
「下雨了。」
「下雨也搭捷運。」
她看著我,頭髮滴著水。
「那我在你這裡待到雨停。」
「雨要是不停呢?」
「那就不停。」
雨下到十二點才停。
我的白色吹風機——不對,晞的白色吹風機,握把裂痕貼著膠帶,從十一月到現在一直在我這裡——我拿來幫她吹頭髮。
她坐在我的床上,背對我。我站在她後面,一隻手撥她的頭髮,一隻手拿吹風機。
她的頭髮很細,很直,吹乾以後會有一點靜電,黏在我的手指上。
吹完以後,我沒有把吹風機收起來。
我把它放在書桌上,跟准考證放在一起。
「這個要還我嗎?」她問。
「考完再說。」
「你什麼都考完再說。」
「對。」我說,「我的施行日期都是同一天。」
倒數三天。
那條附則第四條,我寫了很久。寫了三個版本,劃掉兩個。
第一個版本太長,像一封信。第二個版本太短,像一句告白,不像一條規定。
第三個版本,我照立法技術的規矩寫的。主詞、要件、效果。用「應」,不用「得」。
我想,如果那一天,我考得很好,我會把它拿出來,唸給她聽。
如果那一天,我考得不好——
我也會。
施行日期定了,就是定了。中央法規標準法沒有寫,考不好的話,可以延後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