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晞・第 31 篇
倒數 7 天|國文:作文
去年,我的國文是四十四分。
作文佔六十分,我拿了二十二。閱卷老師的評語只有四個字:「論述空泛」。
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四個字。它們用紅筆寫的,寫在成績複查的影本上,字很小,很整齊,像有人用尺量過。
倒數七天。今天的計畫本,第一格:國文,作文練習一篇,限時六十分鐘。
題目是我從考古題抽的。我把歷年的作文題目寫在小紙條上,摺起來,放在保溫瓶的蓋子裡,每次練習抽一張。
今天抽到的,是我自己出的。
「論分寸。」
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寫了這張。可能是二月。可能是那天荼在我旁邊改交往規則,加了一個括號「(含桌子底下)」,我覺得她沒有分寸,就寫了這個題目,丟進去。
八點整,我按下手錶的碼錶,開始寫。
第一段,破題。
「分寸者,行事之度也。過則逾矩,不及則失職。行政法上之比例原則,即為國家行使公權力之分寸:手段須有助於目的之達成,須選擇侵害最小者,且所造成之損害不得與欲達成之利益顯失均衡。」
很好。行政程序法第七條,三個子原則,適當性、必要性、衡量性。閱卷老師會喜歡。
第二段,舉例。
「是以行政機關於裁量時,應審酌個案情狀,不得恣意。譬如……」
我停住了。
我想舉一個例子。一個需要拿捏分寸的例子。
我想到的是,二月三號凌晨,我站在一間四坪雅房的門口,裡面的人在發燒,跟我說「你讀你的」。
我應該走,還是應該留?
那天我沒有拿捏分寸。我直接進去了。
我把那一句劃掉。
重寫。
「譬如交通警察執法,見違規者……」
寫到這裡,我又停了。
交通警察。我想到三月的時候,下雨,我跟荼共撐一把傘,她從來不帶傘,我把傘往她那邊推,右肩全濕。那時候有一個交通警察站在南陽街口指揮,看了我們一眼。
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我又劃掉了。
八點二十二分。我寫了兩段,劃掉兩次。
荼在旁邊讀刑法,嘴巴在動,沒有聲音。她最近背條文都這樣,事務所的所長以為她在念經。
她轉頭看我一眼,看到我的稿紙上兩條槓,沒有說話,又轉回去了。
可是她從桌子底下,用腳碰了一下我的腳。
很輕。一下。
規則第二條:自習室內不得有影響他人之行為(含桌子底下)。
她違規了。
我沒有檢舉。
第三段。
我決定不舉例了。直接論述。
「分寸之難,不在知其理,而在行其事。人皆知過猶不及,然臨事之際,往往……」
往往什麼?
往往一個人知道考試優先,知道離考試只剩一百多天,知道戀愛不合比例,還是會在每天晚上九點四十分,走到便利商店,買一顆茶葉蛋、一個烤地瓜、一瓶無糖豆漿,等另一個人來分一半。
往往一個人知道自己應該跟一個已經考上、有永和兩房、有陽台、有具體未來的人在一起,還是會在計程車上說,對不起。
往往一個人知道自己每天要讀滿十小時,還是會在交往規則的附則第一條,同意「不計入讀書時間」。
我寫完了第三段。
不是我想寫的那個第三段。是剛剛那些。
我寫了:
「往往明知其度,而不能守其度。蓋人之所以為人,非僅在其能計算,亦在其有不能計算之時。」
這句話不在任何考古題的範文裡。
我看著它,看了很久。
第四段,結論。
我寫:
「余嘗以為,分寸即比例,比例即計算。然今歲所學,非書中所載。有一人,余初以為其無分寸,後乃知其分寸皆在余之外:余所不言者,彼代言之;余所不敢者,彼先為之;余所計算而不能盡者,彼以一句『一點點』補之。」
然後我發現,我寫的全是她。
六百字。從第二段開始,每一句都是她。
九點整,碼錶響了。
我放下筆。稿紙上,第一段很完整,第二段劃了兩次,第三段和第四段,寫滿了一個沒有出現名字的人。
這篇作文,如果交出去,閱卷老師會給幾分?
我不知道。
可能還是「論述空泛」。
可能不是。
中午,荼拿走我的稿紙。
她讀得很慢。讀完第四段,她抬頭看我。
「『余所計算而不能盡者,彼以一句一點點補之。』」她唸出來,「這個『彼』是誰?」
「沒有特定的人。」
「喔。」
「是修辭。」
「喔。」她把稿紙還我,「那這個『彼』很厲害。」
她的耳朵也紅了。我第一次看到她的耳朵紅。
我在計畫本上記了一筆。黃色。
下午五點,阿姨來收冷氣遙控器。
她經過我的桌子,從口袋裡拿出一顆薄荷糖,放在我的計畫本上。
「剩一個禮拜了。」她說,「吃掉。」
我看著那顆糖。
鉛筆盒裡已經有四顆了。第一顆是去年十月,我第一次在自習室讀到十點,阿姨給的。第二顆是二月,荼發燒那週,阿姨放在荼的空位上。第三顆和第四顆,是清明節荼回潮州的時候。
一顆都沒吃。
「為什麼不吃?」阿姨問。
「我在存。」
「存什麼?」
我想了一下。
「存到考完。」我說,「考完再吃。」
阿姨看著我,搖搖頭。
「你們這種人,」她說,「每一個都這樣。什麼都要留到考完。考完以後就會發現,糖都化了。」
她走了。
我把第五顆糖拿起來。
綠色的包裝紙,在冷氣房裡,摸起來涼涼的。
我剝開來,放進嘴裡。
很涼。從舌頭一直涼到喉嚨,涼到眼睛有點酸。
荼轉頭看我。
「你吃了?」
「吃了。」
「你不是要存到考完?」
「阿姨說會化掉。」我說,「我不想等到化掉。」
荼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臉湊過來,在自習室裡,在規則第二條的範圍內,聞了一下我的嘴巴。
「好涼。」她說。
我推開她。
鉛筆盒裡還有四顆。那四顆,我還是要存到考完。
可是第五顆,今天就吃了。
倒數七天。
去年我的評語是「論述空泛」。
今年的這一篇,不會有人改。我把它夾進計畫本最後一頁,夾在公文、文言信、我媽的便條後面。
我想,如果有一天要給它一個分數,它應該不是六十分裡的幾分。
它應該是:論述不空泛。
只是論的不是考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