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荼・第 30 篇
倒數 14 天|刑法:中止犯
端午節中午十二點,南陽街的騎樓。
我蹲在第三根柱子旁邊那塊裂掉的磁磚上,手上拿著一顆茶葉蛋,想把它立起來。
「傳說,」我跟晞說,「端午節正午,蛋可以立起來。」
「那是生蛋。」她蹲在我旁邊,「而且那不是傳說,是有人做過實驗,任何一天都可以立,只是需要耐心。」
「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只是提供資訊。」
「端午節不需要資訊。」我說,「端午節需要信仰。」
第一次,我放手,蛋倒了,滾到柱子旁邊。
晞撿回來,用面紙擦了擦,還我。
第二次,我比較小心,蹲低一點,屏住呼吸,放手。蛋站了大概一秒,又倒了。
「一秒。」晞說,「有進步。」
「你在計時?」
「我手錶有秒針。」
第三次,我還沒放手,晞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指往下壓一點點,壓到蛋的底部,那顆蛋殼上有一條裂痕,正好卡在磁磚的裂縫裡。
「這裡。」她說。
我放手。
蛋站住了。
一秒。兩秒。五秒。晞沒有出聲,我知道她在數。
十秒。
「站住了。」她說。
阿姨從自習室的鐵門後面探頭出來,看了一眼,說:「你們兩個在幹嘛?」
「立蛋。」我說。
「無聊。」阿姨說。然後她站在那裡,看了三十秒,才回去。
蛋站在裂掉的磁磚上,在一條裂縫裡面。
我想,原來是這樣。不是磁磚要完整,是要剛好有一條裂縫,讓它卡進去。
我跟晞,也是這樣。
下午兩點,我去事務所。
不是去上班。週五我本來就沒班。我是去辭職。
我在捷運上,把要講的話在心裡講了四遍。
「葳,我想把打工停掉。剩兩個禮拜,我想全部拿來讀書。」
講第一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不知好歹。講第二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勇敢。講第三遍的時候,我開始算錢。講第四遍的時候,我把錢算完了。
這兩個月存的,加上晞幫我排的那張計畫表裡,「每天少喝一杯飲料」那一格省下來的,扣掉七月房租,到考試那天,剛好夠。
剛好。
八月以後怎麼辦,八月以後再說。
刑法第二十七條。已著手於犯罪行為之實行,而因己意中止或防止其結果之發生者,減輕或免除其刑。
中止犯的重點在「己意」。
如果你偷東西偷到一半,被警察抓到,那不是中止,是障礙未遂。如果你偷到一半,發現保險箱打不開,那也不是中止,是不能。
只有當你明明可以繼續,卻自己決定不要了,那才叫中止。
我明明可以繼續。葳說,你可以每個禮拜只來六小時。所長說,考試那個禮拜你請假沒關係。
我可以繼續。
可是我不要了。
葳在八樓窗邊吃粽子。北部粽,事務所發的。
我跟她說完,她看著我,咬了一口粽子。
「你終於決定了。」她說。
「你知道我會講?」
「我上禮拜就看出來了。」她說,「你整理卷宗的時候在背條文,嘴巴一直在動。所長問我你是不是在念經。」
我笑出來。
「那個位子,」她說,「我會跟所長說,九月以後再談。」
「如果我考上,就不用談了。」
「如果你考上,」葳說,「我請你吃飯。如果你沒考上,你請我吃飯,然後我們談。」
她把剩下一顆粽子塞給我。
「給你的。」她說,「拿去給你那個每天在捷運站等的人。」
我抱著那顆粽子回南陽街。
晞在自習室裡,桌上放著兩顆粽子,用塑膠袋裝著,袋子上用奇異筆寫著字。
「給你同學」。
她媽媽的字。我認得。跟那張「蛋要冷水下鍋」一樣。
「我媽包的。」晞說,「南部粽。她說北部粽油,南部粽才是粽子。」
「你媽是南部人?」
「不是。」晞說,「她說,你是南部人。」
我坐下來,看著那兩顆粽子。
晞的媽媽還是沒有跟晞說什麼。四月那個書籤以後,到現在快兩個月了,她每天煎蛋餅,叫晞穿外套,滷茶葉蛋給她帶。
她沒有罵,也沒有問。
可是她包了粽子,寫「給你同學」,特地包南部粽。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晞說是「處分還沒作成」。我覺得不太像。
我覺得像有人站在一條裂縫旁邊,手指壓著蛋的底部,在等它自己站住。
晚上,騎樓收攤以後,我們在第三根柱子旁邊吃粽子。
三顆。葳的一顆,晞媽媽的兩顆。
「附則第一條,」晞說,「今天還沒有執行。」
「你現在會主動提了耶。」
「我是在提醒你履行義務。」
我湊過去。
她嘴角有一點花生粉。我舔掉。
她的耳朵紅了。這個月以來,她的耳朵紅過很多次,我都有算。上次在雅房,她紅到脖子,紅到鎖骨,紅到我不敢關燈,怕看不到。
我沒跟她說我有算。她以為只有她會數。
「我今天辭職了。」我說。
她轉頭看我。
「己意的。」我說,「不是被開除,不是做不下去。我自己決定的。」
她看了我很久。
然後她從包包裡拿出計畫本,翻到後面,翻到「荼的計畫」那一頁。黃色的字,第三點那裡有一塊暈開,是我的眼淚。
她在第三點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括號。
「(暫停施行,九月以後再議)」
「這樣可以嗎?」她問。
「可以。」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四、剩下十四天,荼不用賺錢。」
我看著那一行。
「這不是計畫,」我說,「這是願望。」
「我的計畫本,」她說,「可以寫願望。」
倒數十四天。
中止犯,減輕或免除其刑。
我放下了一條路。沒有人逼我。我自己的。
那顆立起來的茶葉蛋,我們沒有吃。晞說要留著,看它可以站多久。
收攤的時候,它還站著。
明天早上七點四十分,我走過第三根柱子,它應該還會站在那裡。
如果它倒了,那也沒關係。
它站過了。